5303年5月末,南极,和解的种子

帐篷里的灯光昏黄,黑暗依然笼罩着我们,但空气中少了几分压抑,多了一丝未名的平静。

科兰维尔医生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只他常用来记录的钢笔,却没有在纸上写下什么。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神情复杂,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工程师坐在另一角,低头摆弄一件修好的仪器,动作机械而专注。

“我们需要谈谈。”
医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工程师,而是继续注视着某个虚无的点。语气里不再有冷嘲热讽,而是多了一分沉重的坦率。

工程师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头看向他。“关于什么?”他问,声音平静,但带着几分小心。

医生叹了口气,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关于……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工程师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等医生说下去,而医生确实需要时间组织语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试图从那些轻微的声音中找到答案。

“我曾经救过一个男孩。”
医生开口了,语气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那是在利瑟河的战场上。那个孩子只有19岁,刚从训练营出来不久。枪林弹雨中,他的胳膊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流得像是开了闸的河。”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时候我很自豪,我知道该怎么救他。我用最快的速度止住了血,缝合了伤口,把他送回了后方。我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情——救人,拯救生命。”

工程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可几周后,他又回来了。”
医生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一天。“这次,他的脸被炸得面目全非,腿也被炸断了。他甚至认不出我了,但我认得他。他曾经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是笑着说想回家。但这次……他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那时我就开始怀疑,”医生继续说道,目光低垂,“我救的这些人,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还是让他们被送回战场,再一次死在那里?”

工程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他低声说,声音中透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沉重。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是个飞机设计师。当初我加入设计团队时,所有人都在谈论未来——那些飞机将成为一种新的工具,用来侦察、投送物资,甚至发传单。它们的速度和灵活性,可以让战争更少牺牲。”

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和专注。

工程师轻轻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混蛋们想出了一个主意——给飞机装上机枪。他们把本可以用来减少牺牲的发明,变成了一种更血腥的杀人机器。当我第一次看到战场上,曾经由我参与设计的飞机从空中扫射的时候,感觉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看着那些飞机,我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那是我设计的东西,但它们的用途被完全扭曲了。我想离开,想逃离所有和战争相关的事情。”

医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

“所以你也在逃避。”他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多的是一种理解。

“我们都在逃避。”工程师点了点头,“你逃避你的病人死去,我逃避我的技术被滥用。我们以为来到这里能摆脱战争,但实际上,它一直跟着我们,无论是通过记忆,还是通过彼此的敌意。”

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和感。

过了一会儿,医生低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这里的环境不允许我们继续敌对下去。如果我们不合作,活不下去的将是我们所有人。”

“合作,不是妥协。”工程师缓缓点头,“我们都有理由憎恨彼此的国家,但在这里,这些理由并没有意义。”

玛丽安娜记者悄悄在一旁记录着这一切。

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柔而连续。她没有插话,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明亮,像是在捕捉这场对话中每一个值得被记录的瞬间。

我站在帐篷的另一端,感到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消散。医生和工程师的和解虽然不是轰轰烈烈的,但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我们所有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