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没有尽头,只有无边的压抑。
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延续,黑暗吞噬了时间,让它变得无意义。暴风雪偶尔会停下,但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更加深重的寂静。我们不再交流,不再争吵,甚至连目光的碰撞都在减少。孤立是唯一的保护,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的作息彻底被打乱了。我常常在睡眠和清醒之间徘徊,无法分辨哪一个是真实的。失眠成了常态,身体的疲惫让我无力应对这一切,而精神的疲惫则让我开始质疑: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那天晚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个黑暗中漫无边际的时刻,我和记者坐在一起。
她的笔记本依旧没有离开手,像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镜子。我试图打破沉默,问了一个或许显得愚蠢的问题:“你在写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比平时更加深邃。灯光映在她脸上,显得疲惫而苍白。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合上笔记本,指了指我们脚下的大地:“在写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和它上面的所有人。”
“所有人?”我疑惑地问。
“是的,包括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我意识到,她说的不是这里,而是战争。
“我听说你的国家还在和阿登尼亚交战?”我试探着问,生怕触碰到她的某根痛点。
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遥远。“是的,他们在交战。我们在交战。每个人都在交战,只不过用不同的方式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道:“我曾是战地记者,在前线看到过太多的死亡。士兵的、平民的,还有那些被误伤的孩子。他们的眼睛总是最难忘的,有些满是恐惧,有些则是空洞的,看不到一丝光。”
我没有插话。她的声音低沉,却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我只能静静聆听。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直到有一天……”她停下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有一天,我在一个废墟里看到了自己的家——或者说,它曾经是我的家。那是空袭后的第二天,瓦砾下面埋着我认识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努力保持平静。
“我站在那里,拍下了照片,写下了文字,但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那些文字,那些图片,能改变什么呢?人们看了会感叹,会流泪,然后转过身继续他们的生活。而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背叛他们。”
我感到胸口发紧,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选择了离开前线,来到这里?”许久后我才发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离开是唯一的选择。但这里也一样……我们在冰雪里挣扎,和战争没有区别,只是更慢,更安静。”
“但你仍然在写。”我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也许你并没有放弃改变什么。”
她苦笑了一声,把笔记本放到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改变什么呢?我写的这些,可能也会像那些前线的报道一样,被丢进某个档案柜,永远没人再去看。”
“但它至少对你有意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但那是我心底里唯一能找到的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多了一丝温暖。“也许吧,”她低声说,“也许写这些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不写,我可能会彻底忘记,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有帐篷外的风声在低语。
我想告诉她,我能理解她的痛苦,但我没有资格。她的文字记录的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而我只能记录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
“你呢?”她突然开口,“你怎么还能撑下去?”
我愣住了,意识到我没有答案。也许,我已经不在撑着,而是在下沉,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打开笔记本,继续写下那些她可能永远无法分享的文字,而我坐在一旁,望着帐篷的顶端,试图找到些许安慰。但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和沉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