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幻觉。
太阳依旧挂在天上,永远不肯离去,仿佛在冷笑着嘲弄我们对于昼夜的概念。我们的钟表还在走,但我们开始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夜晚不再存在,白昼无休止地延续着。对于身体和心灵来说,这种持续的光亮是某种极为缓慢又极为沉重的侵蚀。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醒来,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发呆。时间像是被极昼吞噬,模糊成一片灰白。我尝试闭上眼睛,但光线透过眼皮渗入,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意。我听见帐篷外风雪静止的低语声,和帐篷内同伴们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是孤独,也是陪伴。
失眠成了一种常态,每个人的状态都开始崩塌。
记者的笔记本从不离身,她坐在营地的桌子旁,目光深陷,似乎已经完全沉入她的文字里。偶尔她会开口,提起战争,语气冷静得像是在阅读某份陈旧的档案。
“战争真是荒谬,”她说,一次对空气、一半对我,“我们在人性最黑暗的地方找到意义,却总以为自己还能保留什么高尚。”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摆弄手中的物资清单,假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尖锐,每一个词都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我不想讨论战争——它的荒谬,它的必然,甚至它的胜利。我不知道她是出于职责还是痛苦,但她的话让我感到一阵不适。
“教授,你怎么看?”她突然问我,目光从笔记本后探出来,直直地盯着我。
我勉强抬起头,试图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应:“我更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完成这次探险。”
她轻轻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冷漠,“你知道的,完成了探险,战争也不会结束。那些事情会永远跟着你,就像这太阳一样。”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飞行员倒是试图用他的乐观来缓和这种气氛。他开始讲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还用冰雪雕刻了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试图逗大家笑。起初我们会回应几句,但渐渐地,连这点努力也变得无力。笑声在极昼的光亮下显得格外空洞,就像某种廉价的修补品。
医生则越来越沉默。他的目光开始经常游离,甚至在用餐时也显得心不在焉。他对工程师的敌意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爆发,但那种潜伏的不满依旧清晰可见。工程师保持着机械般的专注,埋头修理设备,把所有情绪掩藏在冷漠的外壳之下。
营地里开始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笼罩。
我们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想法压得喘不过气,却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极昼的光线无处不在,把所有情绪暴露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丝可以躲藏的阴影。时间像是一张永不消失的白纸,每一秒都拖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都像是折磨。
有一天夜里(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夜里),我听见记者在帐篷外独自低语。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对着那从未离开的太阳自言自语。我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那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要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我钻进睡袋,闭上眼睛,却依然能感到光亮在眼皮下跳动。
极昼还在持续,时间变得越来越模糊。每一天都是一场挣扎,挣扎着与这片永恒的光对抗,也挣扎着与自己内心的孤独与混乱对抗。我感到身体变得越来越沉,脑海里的想法却越发紊乱。
也许,我们真正需要对抗的,不是南极的严酷环境,而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