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南极的第一天,整个世界像是被浸透在一种超现实的光线里。
极昼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方,懒洋洋地绕着圈,从不离开。阳光并不刺眼,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柔和感,仿佛整个大地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冰川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烁着淡蓝的光,远处的雪原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海洋。
普约的飞行员第一个冲下船,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整个冰雪世界。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喊:“这才叫冒险!这里像是另一个星球!”
他的声音回荡在冰原上,传得很远,但没有人应和他。医生站在船边,用手挡着眼睛,仰望着永不停歇的太阳,轻轻皱了皱眉。他的冷淡与飞行员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声说了一句:“永远的光亮,不一定是件好事。”
阿登尼亚的工程师没有搭话。他正专注地调整手里的仪器,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看上去他并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想尽量避免跟医生发生正面接触。
他们的关系,从上船那一刻起,就已经微妙得令人不安。
记者跟在我们身后,沉默地走过雪地。她的笔记本依然没有离开手。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阳光下晶莹的冰雪,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我猜她心里想着的不是南极的美景,而是她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过往。
我很想对他们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叹息。
在探索的最初几天,我们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冰川像一座座高耸的水晶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企鹅成群结队地滑行,远处偶尔能看到鲸鱼的背鳍划过水面。这里的一切都纯净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我们像孩子一样在雪地里穿梭,记录着每一处发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新奇感逐渐消退了。太阳从不落下,夜晚也从未降临。我们没有了昼夜的概念,连时间都开始模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飞行员依旧保持着他的乐观。
“我猜,我们这算是永远的白天了!”他在营地的餐桌旁笑着说道,脸上还挂着因为极昼而晒红的皮肤。他用雪水冲了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记者。
“谢谢,”记者低声说,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的注意力依旧在笔记本上,手指在纸上不断地书写,像是试图用这些文字抓住某种逃离她内心的东西。
医生的情绪却越发冷漠。他开始对飞行员的玩笑感到厌烦,对工程师则从冷漠变成了明显的敌意。一天早晨,在检测设备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你的机器能在这么低的温度下正常运转吗?毕竟,它们是为战争设计的,不是为了探索冰原。”
工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继续摆弄着仪器,仿佛根本没听见医生的话。
那种冷场让人感到不安。我几次试图打破沉默,但飞行员的插科打诨显然更有吸引力。他似乎是这片冰冷世界中唯一的热源,总是笑着,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但他的笑声并不能驱散团队里的微妙紧张感。
极昼的光,慢慢开始压迫着我们的心灵。
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言语也越来越少。阳光不停歇地照耀,我们的影子永远都在,但它们看起来像是另一种孤独的存在。医生和工程师的冷淡,记者的疏离,飞行员的乐观——这一切在我眼里都像是种无形的裂痕,逐渐在我们之间扩散开来。
一天晚上,或者说,我以为是晚上。
我坐在帐篷外,看着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依旧拒绝消失。我听见远处飞行员在哼着一首听不懂的歌,医生的声音则在低声抱怨。记者在帐篷里写字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来,而工程师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突然意识到,这种安静的困惑和疲惫可能只是个开始。
南极欢迎了我们,但她也开始露出她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