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了。
太阳彻底从地平线上消失,极夜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暴风雪夹杂着咆哮的风声,将我们困在狭小的营地中。帐篷外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帐篷内则是被压抑与愤怒逐渐吞噬的气氛。
那天的晚饭依旧单调——鱼和动物肝脏。这是我们最后储备的几样食物。鱼肉煮成了一锅黏稠的汤,散发着一种腥气,与肝脏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让人反胃。医生拿起勺子搅了搅,眉头紧紧皱起。
“难道我们就不能换点东西?”他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烦躁。“鱼和肝脏,这已经是第十几天了吧?连一点青菜都没有,营养也不均衡!”
飞行员试图缓和气氛,用那种他惯有的轻松口吻说道:“总比饿肚子强,是不是?想想那些连鱼都吃不到的人。”
但医生没有理会。他放下手中的勺子,冷冷地说道:“也许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一点基本的尊重。比如说——有人能为团队考虑一下,多准备点有营养的东西。”
“说得好像这是我的错。” 工程师突然抬起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他一直在安静地吃饭,但医生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某根神经。“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自己去打猎,或者自己种菜。”他抬眼直视医生,嘴角微微勾起,语调冷得像外面的风雪。
医生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回击。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只是指出问题,你倒是装得像个受害者。问题的根源,不是你们阿登尼亚人总喜欢把复杂的事情搞砸吗?”
那句话就像点燃了一堆干柴。
工程师放下碗,语气变得更冷:“你不喜欢我们的东西,却用着我们制造的仪器,坐着我们设计的交通工具,连这里的营地都是我们的技术建的。现在,你在指责我们搞砸了什么?”
医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布满愤怒。“我指责的是你们的态度。你们高高在上,冷漠得像机器!你们制造的东西毁了无数人的生命,现在又假装自己无辜。”
“无辜?”工程师也站起来,身高比医生略高几分,他微微俯视着对方,声音低而有力:“别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战争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也不是你能拯救的。你扮演救世主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他们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怒火。
飞行员连忙走到两人中间,伸出双手试图分开他们,“嘿,冷静点!这不过是点晚饭的问题,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吧?”
医生没有后退,语气尖锐得像冰锥:“晚饭只是表面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某些人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
“够了!”工程师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如果不是为了完成这次探险,我根本不会和你们这些伪善者待在一起。”
整个帐篷仿佛被怒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息。
记者坐在角落,默默地翻开笔记本,低头快速地写着什么。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干预,仿佛这场冲突只是她观察的一个实验。
“够了,都坐下!”我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比平常更严厉。“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互相攻击。暴风雪还在外面,缺乏食物和争吵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我的话让他们停顿了一瞬,但那只是短暂的。医生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勺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工程师也低下头,继续吃着那锅令人作呕的鱼汤。
飞行员看了我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显得异常疲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谢谢你,不过他们之间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极夜让我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让我们越来越像困兽。
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医生的悲伤,工程师的愤怒,记者的冷漠,飞行员的疲惫……这些情绪像暴风雪一样席卷了整个营地,而我能做的,只是勉强把它们压制下去,等待这漫长黑夜的尽头。
但我知道,那终究只是表面。裂痕,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