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总是梦见那片战场。
库洛斯高地的风暴在他的梦里永不停歇,圣光与雷霆交错,火光吞噬大地。他看到朱丽叶倒在风中,银辉之刃插入焦黑的大地,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手中仍然握着剑,像一个执念未解的亡魂,被战场束缚,无法逃离。
他的耳边,总是会响起同一个声音:
“你后悔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
他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他曾希望自己死在那里,因为至少那样,他就不用面对如今的困境。他不需要质疑自己,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去承受失败带来的痛苦。可是他活了下来,他在战场上睁开眼睛,活着带着所有的疑问继续前行。
而现在,两年的调查与思考让他的疑问比过去更多了。
——两年前,他和塞恩一同找到了不老泉。
灵魂深处的记忆在那一刻展开,冰冷地冲刷着他的意识,让他看见了他曾经是什么,他曾经做过什么。
他曾是神明,亦曾是凡人。
上一世,他是韦尔登的导师,是那个将韦尔登带离街头,教他魔法,给他知识的人。那时候,韦尔登是一个聪明、执着、充满理想的孩子,他想要变强,他想要改变世界,他想成为一个足够伟大的人,一个让教会不敢为非作歹的人。
而雷当时也相信他,相信这个孩子有一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是他错了。
他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他以为自己可以指引韦尔登走向光明,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的目光早已被阴影吞噬。
韦尔登的父母被教会杀害了,他对教会的仇恨从未消散,而雷曾试图与教会周旋,试图用和平的方式让他们接受魔法师的存在——而这在韦尔登的眼中,成了雷与敌人的勾结。他误解了雷,以为雷只是在利用他,以为雷的教导只是要让他成为教会的工具,让他帮助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
于是,韦尔登失手杀死了他。
可是当他看着自己的导师在他面前倒下,鲜血渗透地面,他才意识到——他错了。
但为时已晚。
他为了赎罪,带着他的徒弟——也是他后来的妻子的女人丽莲逃往北科兰维尔,在那里建立了魔法塔的雏形。他本想成为一个魔法的守护者,就像他的师傅那样,希望通过对抗教会让这个世界不再迫害无辜之人。
可是教会找上门了。
时间是他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晚上,他想给丽莲一个惊喜,想要亲手为她采一朵她最喜欢的玫瑰花。他离开家的时候,想着如果孩子出生了,他要亲手建一座小房子,亲手教他们魔法,亲手保护他们。
可当他回来时——他的家已经化作了火海。
他冲进燃烧的废墟,嗓音撕裂,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他的妻子,他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在了火焰里。
而那一刻,他的理想彻底破灭。
他用尽所有手段,挑起了科兰维尔内战,他伪造了信件,将教会的高层引入了一座教堂。那晚,教堂的门被锁死,火焰升腾,所有高层无一生还。
最终,他逼迫当时的国王退位,扶持了一个子爵上台,完成了自己“一言堂”的最后一步。
他曾想过,只要自己掌控一切,教会就不敢为非作歹。可他最终发现——权力让他再也无法回头。
他用“魔法”的名义清洗反对派,他用“秩序”的名义肃清科兰维尔的内部,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相信和平。他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暴君。
——最后,他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学生手中。
雷,在这一世里,亲手终结了韦尔登。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是当韦尔登倒在他面前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疲惫,只有遗憾。
“你赢了,雷……可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想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暴君……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人……”
“可笑的是,我什么都没有保护住。”
那一刻,雷的剑不自觉地松了一寸。
他从未想过韦尔登会在死前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他也曾经,只是个普通人。
——他也曾经,只是一个想要守护自己珍惜之物的人。
——他只是……被时代逼成了怪物。
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光影在指缝间流转。
多年前前,他以为自己活着是为了复仇。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他活着,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拯救。
可是,朱丽叶呢?
几天前,他听到了幽灵骑士的传说。
她从不留名,也从不留下尸体。她的剑下没有国界,只有暴君和刽子手的鲜血。她劫掠贵族的财宝,将其分发给贫民。她劫持税收马车,将财富抛洒在城市的贫民区,让那些长期受压迫的人们第一次尝到了反抗的甜美。
她像是一场阴影,王室畏惧她,贵族咒骂她,可是那些生活在痛苦中的人们却私下里祈祷她的到来。
雷听到这个传闻的瞬间,他便明白了。
朱丽叶还活着。
可是她还“活着”吗?
她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的“圣女”了,她不再是玛丽安娜的象征,不再是战场上那位光辉照人的英雄。她不再相信国家,不再相信王权,她不再是曾经的她。
她正在走上他的老路。
她正在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信仰者,一个抛弃一切、只为理念而活的疯子。
雷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失败,他想起了韦尔登如何一步步地被自己的信念吞噬,最终堕落成一个残忍的暴君。
他不想让朱丽叶也变成那样。
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朱丽叶,我不会让你也变成疯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
于是,他暂时告别了塞恩一行人,独自踏上了寻找她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