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苍茫大地被一层薄光笼罩,仿佛世界与他隔了一道隐约的屏障。雩衡独坐于荒山的废亭中,手边是一壶未开封的浊酒,脚下散乱着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他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峦,月光将群峰的轮廓勾勒得犹如幽灵一般,无声却深邃,仿佛在对他低语,又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存在。
酒壶在他的手中被缓缓打开,一缕浓烈的酒香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苦涩。雩衡将酒倒入手中的瓷杯中,低头凝视那杯中清透的液体,仿佛在看一片深不可测的湖。他举杯,轻轻碰了碰嘴唇,却未喝下,而是怔怔地注视着杯中浮动的月影,声音低如叹息:“为国为民,何其堂皇。可我的剑,究竟斩下了什么?”
他抬眼望向天边,眼前浮现出那些熟悉而模糊的面孔。被官兵屠杀的村民,死不瞑目的刺客,村庄中背负着伪善的侠士,以及那场利益纷争中倒下的无辜百姓。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似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苦闷堵在心头,想发作却无处可去。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间火辣的灼烧感却无法将那种冷意驱散。
“我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情。”雩衡低语,声音如风中飘零的枯叶,“可每一次,我带来的却是更多的痛苦。那些被我保护的人,死了;那些被我击败的人,反而笑到了最后。侠义……到底是什么?”
风从破旧的亭梁间吹过,带着一丝呜咽的声响,如哀歌,又如嘲弄。他伸手将酒壶倾斜,浊酒落在地面,洇湿了一片干燥的尘土。他低垂着头,月光落在他的眉间,却未能驱散眉宇间的阴霾。他忽然想起父亲临别时的嘱托:“不要因为别人而违背自己的信念。”可他的信念呢?他所坚守的那份“侠之大者”,是否早已被现实撕裂得不成样子?
回忆如潮涌来。他看到自己挥剑赶走官兵,却无法阻止村庄的毁灭;看到刺客背叛了所谓的“天下大义”,用鲜血换取毫无意义的妥协;看到剑派间的争斗中,百姓被利用,义气成为了遮羞布。他闭上眼,似乎想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可那些惨烈的场景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是不是我错了?”他低声问,却没有人回答。
他再一次举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尝到苦涩,只有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喉间蔓延至全身。他的手微微颤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落在那柄“龙骨剑”上。剑鞘上古朴的纹路此刻似乎带着几分冷嘲,提醒着他,这不是普通的兵刃,而是龙族的象征,是他身为龙族,身为侠客的责任。
“责任?”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力,“若天下是如此,责任又有何用?”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映着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冰冷。他轻轻一挥,剑尖划过亭柱,留下浅浅的痕迹,却也将枯叶卷起,飘向黑暗的远处。
他忽然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亭外,月光洒在他的背上,拉长了他的影子。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山林间,只有那一壶未喝完的酒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月光透过裂缝落在壶口,静静地闪烁着冷光。
“或许一切都是笑话。”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可就在他即将迈入密林的瞬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头望向夜空。那一轮孤冷的明月悬在群山之巅,光芒虽薄,却固执地洒满大地,像是在无言地注视着他的彷徨。
雩衡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若连这月光都不肯放弃,又为何我独自沉沦?”他的声音里夹杂着疲惫,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他收剑入鞘,重新踏上山道,脚步依然沉重,但在夜风的拂动下,那身影似乎多了一分挣扎中的力量。
远处山峦如暗影重叠,薄薄的云在月光下浮动,仿佛天地间也在呼吸。他未再回头,只任凭风从身侧擦过,将他的影子拉长,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