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科尔王宫的书房内,壁炉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在沉黑色的橡木书桌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港口的灯塔亮起一道道微光,仿佛是黑暗海面上的星辰。窗棂微微开着,夜风卷着潮湿的海雾溜进房间,带着丝丝冷意,却吹不散房间里的沉闷气息。
莱因哈特坐在书桌前,指间缓缓摩挲着笔杆,目光凝视着面前的文件。那是一份刚拟定好的改革方案,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详细列出了中央银行的建立计划、渐进式财富再分配政策,以及如何削弱地方贵族的经济独立性。
这是一项改变时代的提案。
然而,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缓缓在桌面上轻敲,发出低沉的叩响声。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银白色的发丝微微凌乱地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难以察觉的犹疑。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桌旁的书架,那里摆放着他多年来研读的书籍,法律、政治、经济、哲学……在这里,他曾经寻求答案,如今,他却被这些答案困住了。
“如果人民的利益受到贵族的资本积累威胁,我们是否应该强行干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喃喃自语,带着一丝犹疑,仿佛这句话本不该由他问出。
他一直在寻找一条能够真正带来“共荣”的道路,然而,真正站在这条道路的起点时,他却第一次感受到迷茫。
自由市场,还是政府调控?强制均衡,还是让社会自然调整?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宝剑上。那是父亲的武器,一把剑柄式用洁白的象牙打造的武器。这把剑的所有者,冯·斯凯科尔一直在寻找如何把权力归还人民,而他自己,莱因哈特,是否正在用一种新的手段“掠夺”他们的自由?
窗外的风掠过庭院的铜像,那是一尊高耸的石雕,雕刻着斯凯科尔的第一任君主,她手持长剑,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仍在捍卫王权的尊严。而现在,莱因哈特望着这座雕像,第一次觉得那柄剑的方向,似乎正在指向他自己。
他微微闭上眼,思绪回溯到了童年时光。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还年幼,站在王宫的阳台上,看着父亲冯·斯凯科尔整理着一份宪法修订案。父亲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直到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父亲,为什么你要削弱自己的权力?”
那时,冯只是微微一笑,将他抱上了书桌,让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份文件上工整的字迹。
“莱因哈特,王权的终点,不是统治,而是赋权。”
“君主立宪的意义,不在于让王权凌驾于法律之上,而在于让法律成为真正的主宰。”
莱因哈特当时听得懵懂,但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然而,他的选择,真的符合这条道路吗?
“如果王权用经济手段‘强制共荣’,那是否又回到了‘强权即正义’?”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书架,目光在一排哲学书籍上滑过。最终,他停在一本布满岁月痕迹的书上,缓缓抽出——《乌托邦的悖论》。
这本书他已经读过许多遍,但今晚,他却想要重新翻阅其中的答案。他翻开一页,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理想社会的构建,始于强权,亦止于强权。”
“一切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随着对某些人的剥夺。”
“一个社会是否‘公平’,并不取决于它是否真正消除了不平等,而是取决于人们是否接受它的规则。”
莱因哈特的手指缓缓滑过书页,思索着这些字句的意义。
如果共荣的本质,是一部分人接受另一部分人的剥夺,那么这是否还是共荣?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艾琳的脸庞。
她的眼神总是锐利而冷静,仿佛能看透世界的本质。她曾经在女王大学的舞会上反驳贵族对女性商业才能的偏见,她在经济会议上直指资本积累的弊端,她在港口长椅上讲述着那个神话——关于永丰之地的陨落,关于人类如何亲手创造贫穷。
她曾问他,“那么你打算如何去夺回乌托邦呢?”
他当时笑着没有回答,可现在,他却不得不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回到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尚未签署的提案上。
如果他签字,国家银行将成立,中央政府将正式介入资本流动,贵族的经济独立性将被削弱,贫富差距将被调整。
可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政府的力量将深入经济的每一个角落,代价是贵族和资本家的反抗,代价是——人们是否真的愿意接受这种“共荣”?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提起笔,在文件上停顿片刻,最终落下了自己的签名。
王权不该是终点,资本也不该是终点。
真正的终点,或许不在于秩序,而在于人类自身是否愿意接受秩序。
烛火微微摇曳,他看着自己的签名,缓缓地将文件合上。
哲学的困境并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点——
“共荣,不该是强制的结果,而该是人类自愿走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