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统与家族

夜色下的庄园静谧而深沉,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宽敞书房内的橡木书架,古老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架上,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纸张与烟草的气息。窗外,远方的港口依旧灯火通明,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着星辰的微光。

艾琳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目光落在坐在桌前的养父——博蒙特·梅普尔福德身上。他正坐在椅子里,手中捏着一杯陈年的白兰地,半晌才抬起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她。

他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会到来。

艾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进房间,声音比她想象中更沉稳:“父亲,我想知道一切。”

博蒙特的手指轻轻一顿,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微微晃动,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你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艾琳直视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动摇。

“为什么你把我送到斯凯科尔?”她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你和冯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的关系这么好?为什么我必须离开玛丽安娜?”

博蒙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外的星空,仿佛在回忆过往的岁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怀旧。

“我曾经……和冯争夺过斯凯科尔的继承权。”

艾琳微微一怔,睁大了眼睛。

博蒙特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的母亲是冯父亲的姐姐,我在血统上比冯更接近第一顺位。小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意味着我应该继承斯凯科尔。”

他缓缓抿了一口酒,眸光深邃:“但我当时太幼稚了,加上那些贵族的蛊惑,我开始觉得自己才是理所应当的继承人。那些人告诉我,‘冯只是一个幸运的孩子,而你才拥有真正的贵族血统,你才应该坐上王座’。”

艾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贵族们从来都擅长用话语操纵人心,而年轻时的博蒙特,或许正是他们的最佳工具。

博蒙特继续道:“直到我被冯击败的那天,我才意识到,我只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语气并没有愤怒,而是透着一种淡然的释怀:“但冯没有杀我,他没有像其他王室斗争中的胜利者那样将失败者彻底抹除。他只是看着我,告诉我——‘你活着,比死去更重要。’

艾琳屏住了呼吸,心底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博蒙特轻轻摇晃着酒杯,低笑了一声:“我当时不明白,直到我回到了玛丽安娜,才真正看清了一切。”

“我以为玛丽安娜皇室会接纳我,毕竟我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但在那里,我看到的只有伪善、阴谋、兄弟姐妹的勾心斗角。我终于明白,王室的斗争,从来都不只是王位本身,而是‘生存’。”

艾琳的心微微一紧。

她的母亲曾是玛丽安娜的亲王,她的父亲是当地的贵族,而她的父亲——曾是玛丽安娜皇室的坚定支持者。

“你的父亲,是个顽固的贵族。”博蒙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贬低,也没有惋惜,“他反对大革命,认为‘贵族的统治是天生的’,即使在玛丽安娜皇室岌岌可危的时候,他仍然试图抵抗……可惜,他失败了。”

艾琳闭上眼,指尖轻轻握紧。她早已知道,她的父母死于革命,可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然如此执着。

“而你的母亲……她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博蒙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远的怀念,“在玛丽安娜皇室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对我落井下石的兄弟姐妹。

艾琳的喉咙微微发紧。

“所以,”博蒙特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向艾琳,“当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我发誓,无论如何,我都要照顾好她的孩子。”

艾琳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低声道:“……所以,你才把我送到了斯凯科尔?”

“是。”博蒙特轻轻点头,“玛丽安娜不是你的归属。我知道,冯一定会照顾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人的出身无法决定他的命运。”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艾琳缓缓消化着这所有的一切。

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轻柔的坚持:“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关于我家族的一切。

博蒙特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权衡该如何开口。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艾琳,你以为大革命真的彻底终结了玛丽安娜的旧时代吗?”

艾琳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难道……不是吗?”

博蒙特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幽深,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革命席卷了玛丽安娜的东部,那里的旧贵族确实被大规模清算,宫廷被焚毁,王族的血脉被追杀到几乎灭绝……但你知道吗?”

他微微侧过身,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死了。

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不由得收紧,低声道:“你是说——?”

博蒙特微微颔首,语气平缓地说道:“**保皇党逃往了西北,在海边建立了新政权。**他们试图复辟,带着他们残存的财富、军队、以及对王权的幻想,构建了一个新的玛丽安娜。只是,他们推举的‘国王’——并非真正的皇族。”

艾琳的心跳猛地一顿,她直直地看着博蒙特,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难道皇室没有留下任何血脉?”

博蒙特叹了口气,眼神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讽刺:“他们找不到正统血脉的人,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承认真正的血统还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艾琳身上,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一个真正的王族后裔,你知道他们应该推选谁吗?

艾琳的身体微微一僵,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加快了些许。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开口。

“是你。”博蒙特缓缓道,眼神深邃地望着她,“按照血统,你才是玛丽安娜皇室最正统的继承人。如果他们真的在乎所谓的“血统”他们会找到你,将你培养成新一代的玛丽安娜君主。因为你是玛丽安娜记录中唯一一个失踪的皇室成员。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艾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内心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的血统,她的姓氏,她的家族,她曾以为那只是一段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往事,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依然是那场政治棋局中的一颗重要棋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可他们最终的国王并不是我。”

“当然不是。”博蒙特冷笑了一声,眼底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光凭你的聪明才智就不可能是你,他们推选了一个血统相差甚远的人,那个人从生下来起就是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因为他比你更容易控制。

艾琳轻轻闭上眼睛,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她不是被遗忘了,她只是被刻意忽略了。

“他们的政权……还能撑多久?”她低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博蒙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不会太久。**他们的‘国王’没有真正的统治权,他们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想要挽救只能进入战时经济,距离战争不会太久,政权内部也是各自为政,互相倾轧。那些逃亡的贵族从未真正团结,他们不过是暂时抱团取暖,等到局势稍有动荡,他们自己就会分裂。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去一个安稳和平的大国。”

艾琳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沉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心绪起伏不定。曾经的玛丽安娜,那个她的祖先曾经守护的国家,如今竟成了一片权力争夺的废墟。

“……所以,这就是原因?”她低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探寻。

博蒙特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一丝温和的坚定:“我希望你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而不是被政治、权力或者血统所束缚。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几乎是父亲般的慈爱:“艾琳,你是我的女儿,我想让你活在你自己的意志之下,而不是被过去的王座所桎梏。

艾琳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博蒙特要送她去斯凯科尔,为什么他一直拒绝谈论玛丽安娜的事。

她的身世,她的血统,她的姓氏,都曾是那些贵族眼中的权力象征,可在博蒙特眼中,她只是他的孩子,一个值得拥有自己人生的孩子。

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谢谢你,父亲。”

博蒙特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暖的释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琳的手背,声音温和:“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轻轻开口:“还有一件事……

博蒙特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艾琳顿了顿,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缓缓道:“我……对莱因哈特有好感。

博蒙特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她,“哦?终于承认了?”

艾琳的脸微微泛红,她移开目光,语气难得有些不自在:“……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知道,他是唯一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人。”

博蒙特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摇头,“如果冯听到这件事,恐怕会笑得合不拢嘴。”

艾琳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博蒙特笑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冯和我这些年一直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我们的孩子也走到了彼此身边。”

艾琳微微一怔,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低头不语。

博蒙特看着她,眸光温和,缓缓说道:“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去追寻你自己的幸福。毕竟,这才是你母亲真正希望看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