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佬

第三十四天,狐狸能独自走完诊所一圈,吃东西不再吐,睡眠依旧不稳定,但能睁着眼处理三小时的数据了。

秃鹫给他带来消息:“人来了。”

他们约见地点是在墨西哥北边一间废弃教堂的钟楼。秃鹫说这是老约定点——没人会来,也没人愿意待。

下午四点半,一辆挂着科罗拉多牌照的灰色Jeep慢悠悠驶进院子,像是在郊游。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亚麻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下来。

头发是修得刚刚好的胡乱卷,留着一点胡茬,皮鞋干净得不像走过沙地。他拖着一个酒红色的小皮箱,一只手还拿着矿泉水。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钟楼口的秃鹫,咧嘴笑了一下:

“Hola, amigo。”

“你他妈什么时候讲西语了?”秃鹫皱眉,“你不是英国佬?”

“我流亡多年,国际主义。”他笑,走近一步,摘下墨镜,“现在叫我——约翰。”

秃鹫冷笑一声,侧过头小声朝狐狸道:

“是不是所有英国人不是叫约翰就是叫詹姆士?你们护照后面是不是都印着‘约翰模板’?”

狐狸没笑,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詹姆士已经被用滥了,人家这起码还努力点。”

“我听见了。”约翰轻声说,“不过我不介意。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老詹。”

“老詹听起来像个出租车司机。”秃鹫转头,“说吧,你带来了什么。”

他们进了钟楼。

约翰拉开皮箱,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台小型卫星信号监听终端、三本护照、一个银色信封,还有一盒薄荷糖。

“先说正事。”约翰打开监听终端,接上一个笔记本。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录音波形,“这是十天前我拦下的一段通话,源头在马耳他,目的地是纽约曼哈顿东区的一栋私人大楼。说话的是个保安公司负责人,通话内容很有趣。”

他按下播放。

录音里传来干扰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带着不易察觉的口音:“……我确认,他没有死。文件显示他在墨西哥某地接受过医疗援助……是的……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狐狸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紧。

“你确定接头人是谁?”他问。

“我不敢百分百确认。”约翰说,“但我查了接收端注册的公司,法人是个叫‘Albrecht Doyle’的人——我查过,这是D先生最近三个月最常用的法人名字。”

“他知道我还活着。”狐狸低声说。

约翰点了点头:“而且他开始布下一张新的网,试图收掉你剩下的棋子。”

秃鹫盯着那台终端,手指慢慢握紧:“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要么找你们的线人清场,要么等你们先露头,然后一击打死。”

“那我们就得比他快一步。”狐狸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锋利。

约翰关掉设备,把三本护照扔到桌上:“这三本是你们未来三个月的合法身份,包括出入境记录、社保、疫苗证明。用完就烧。”

“你想从我们这拿什么?”秃鹫看他一眼。

约翰笑笑:“我来还命债,不是来做交易的。D先生不止坑了你们,他以前也试图卖了我——我现在只是想看他被剁成狗粮。”

“好奇怪。”狐狸淡淡道。

“什么?”

“你长得像个信基督教的。”狐狸盯着他,“结果是个信撒旦的。”

约翰耸肩:“地狱才有归属感。天堂太干净了,老子住不惯。”

进展顺利,但是当他们追查到了第六个坐标点的时候,D先生的踪迹再次断了。

这次的线索是一笔来自瑞士账户的密转资金,转出地是土耳其伊兹密尔,而落点,是美国本土的一家建在谷仓里的私人投资公司,法人换了三次,后台接的是加勒比空壳。英国佬约翰查到的时候,皱着眉问狐狸:“你确定这人不是搞金融诈骗的?”

狐狸看着数据表,淡淡回答:“搞军火的人,迟早都得学会洗钱。只是他洗得比我们干净。”

于是他们开车驶向那个谷仓,绕了两个州,换了三套假身份。

那天是阴天,空气里有一点灰尘味。秃鹫走在前面,枪挂在后腰。他们三人没太多交流,已经形成那种“敌人一呼吸错位,三个人同时抽枪”的配合。

可这次,对手只安排了一个人。

是他们进入谷仓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没有伏兵,没有红外陷阱,只有寂静和远方草场上那道极轻的“啪”的声音。

一枪,子弹从一公里外打碎了车尾的后视镜。

秃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翻身躲进掩体里,肩膀刚靠上混凝土,刚准备举枪还击,第二颗子弹就打过来了带走了他的瞄准镜。

碎裂声像玻璃爆裂,也像是死神的信号。

他蹲下来,舔了下嘴角的血。

“操你妈!我刚买的瞄具啊!”

约翰在侧面观察弹道:“从角度看,草场西侧丘陵带。他只开了两枪。节奏极慢。像是——”

“栓动步枪。”狐狸低声说,手指翻出无人机控制器,“他带的是精度型,不是压制型。”

秃鹫咬着牙:“是个德国人。我认得这手法,‘白鹰’——号称欧洲最强的自由狙击手之一,之前在克罗地亚那边清空过一个小型佣兵团。”

“常用的枪是什么型号?”

“可能是Blaser R8,或者TAC338那类。打得极准,但换弹慢。弹匣只有五发。”

狐狸一边操作,一边咬牙笑:“德国人果然骨子里就喜欢一发制敌。”

他把无人机控制台打开,一架轻型四旋翼从破旧木门后飞出,底部挂着定向C4炸药和一枚跳雷。

草场风不大,飞行稳定。

秃鹫蹲在墙后继续盯视:“他最多还有两发。你再飞两架出去,他就得动。”

“我今天可不是带两架。”

狐狸把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同时放上天,得感谢字符串,她写的无人机自动寻路的飞行轨迹简直和他妈钱学森弹道一样,知道从哪飞出来的,知道目标地点在哪,但是中途怎么飞的,不知道……

“对了你知道二战的时候,一辆虎式能打掉四辆谢尔曼。”

约翰在后面眯着眼问:“现在你想说什么?”

狐狸笑了笑,嘴角带着血味的轻蔑:

“但盟军总是有第五辆。”

“而我今天带了不止五架无人机。”

第五架刚升空,草地深处出现一抹轻微烟雾——对方开了第三枪,打落其中一架,但位置也随之暴露。

狐狸猛按指令,两架携带炸药的无人机拐弯冲向目标点。

对方终于起身要换位,但太晚了。

炸弹在草丛中腾起火球的一瞬,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口子。整片小丘震动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焦土味。

秃鹫观察了十几秒,起身抖了抖衣服:“他死了。”

“确定?”

“他那把枪炸出来的铁片,都飞到他脑袋上了。”

狐狸关掉控制器,把最后一架无人机停回地面,收进背包。

“D先生的手越来越少了。”

“也越来越贵。”约翰说,“你知道雇这个德国佬要多少钱吗?”

“我不管他多少钱,”狐狸低头按着背包拉链,“他用命买单。”

秃鹫站在火光还未熄灭的草场边,望着远处炸开的丘陵,轻声道:“那我们就让D先生欠的债,越来越贵。”

狐狸低声说:“直到他还不起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