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与抵达

创世后4057年的春天,一支载着百余名殖民者的船队驶离了库瓦尔的港口。他们的船帆像临死的鹤翅一样疲惫,却又高傲地鼓胀在海风中。远航的船只在远离大陆的第三天遇上了一场奇怪的风暴。风暴并不猛烈,但却有一种令人发指的规律性,每隔整整一小时,便从天边涌来一阵雷鸣,随后洒下一片紫色的雨。船员们起初以为这是某种神谕,但当雨水接触皮肤后,他们发现那不过是普通的水,只是染上了一些腐朽的味道。

维克托·埃文斯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作为这次殖民行动的领导者,他的双眼总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烧着,锐利得仿佛能看穿海平线的尽头。他对这场风暴毫无兴趣,甚至不屑于警告那些迷信的船员不要往雨中跪拜。他认为这些自然现象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杂乱片段,与他的使命毫无关联。他唯一关心的是,他们是否能按时抵达那片据说富饶而危险的南普约海岸。

航行的最后一天,船队终于看到了陆地的轮廓。彼时太阳低垂,金色的光线将海面和岸边的密林勾勒得如梦似幻。但当殖民者的脚踏上这片土地时,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迎接的清新,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仿佛某种巨大的腐尸藏在土壤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敢深究。维克托宣布这片土地将被命名为“安迪拉”,一个据说来源于斯凯科尔古语中“丰收”的词汇。他的语气像是在宣告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而脚下的土地却在沉默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最初的几周,殖民地的建设在一种奇怪的节奏中进行。每当工人砍下第一棵树,附近的草丛中便会飞起一群颜色奇异的鸟类。这些鸟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翅膀拍动时能发出如同铜铃般的清脆声响。土著居民避开了殖民者,但通过远远的凝视,他们让维克托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不安。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反而带着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维克托对此嗤之以鼻,他向随行的军官们宣布,这些土著不过是未开化的野蛮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甘愿听命于安迪拉的统治。

然而,安迪拉的土地并不打算轻易接受这些新的统治者。在一次森林的拓荒行动中,工人们发现了一棵巨大的银松树,它的树干光滑得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抛光,树叶在阳光下呈现出微弱的银光。维克托命令工人将它砍倒,用来为殖民地的核心建筑奠基。然而,当第一斧砍入树干时,树身竟渗出了一种深红色的液体,气味刺鼻得让人作呕。工人们惊恐地停下了手,宣称这是树的血液,是神的警告。而维克托却嘲笑这些“愚昧的迷信”,亲自将斧头再次挥向银松,斩下了一大片树皮。那天夜里,银松树倒下了,但安迪拉的风却从未停止呜咽。

在殖民地建立的第一个月,意外频频发生。一名建筑师被突然崩塌的脚手架压死,而他的尸体在几个小时后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他用过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工地中央;一队猎人发现了大量野兽的骨骼,而每块骨头上都刻满了细小而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文字;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安迪拉河,有时在早晨,它的水流会变得静止如镜,倒映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维克托无视这些不详的迹象,用一种几近病态的热情推动殖民地的建设。他削减工人的口粮,加班成为常态,甚至以驱逐出殖民地相威胁,迫使土著工人加入伐木和开垦的工作。他的政策快速奏效,殖民地初具规模,然而,他的残暴统治也在无形中播下了更深的怨恨。

某一天清晨,安迪拉的天空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光线带着奇异的金色。维克托站在殖民地的中心广场上,审视着这个他亲手建立起来的据点,眼神中充满自负。就在此时,一只小鸟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它的翅膀泛着灿烂的金属光泽,喙如锋利的匕首。人群屏息凝神,似乎连空气都停滞了片刻。

小鸟的翅膀猛然张开,然后一击洞穿了维克托的胸膛。他的身体僵直倒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微微颤动,仿佛想要说出什么。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安迪拉初生的泥土。而那只小鸟却重新飞上了天,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辉,逐渐消失在远方。

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没有人敢追问。

维克托的尸体在数小时后被随意埋葬,他的名字在殖民地的记录中被迅速抹去。但他死去的地方很快立起了一座雕像,那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金色小鸟。殖民者用它来象征繁荣,用它来祭奠希望。他们称它为“安迪拉的守护者”,但没有人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八百年的历史从这里开始,而安迪拉从未真正平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