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斯凯科尔王宫的书房内烛光跳跃,映照在铺满文件的桌面上。窗外,海风吹拂着远处港口的桅杆,发出低沉的摇晃声,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不安的动荡之中。
莱因哈特倚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滑过桌上的一份最新经济报告。自由派的平民支持改革,因为国家银行的设立和政府的新经济政策让他们获得了更稳定的工资、更多的市场机会,也让商业资本逐渐脱离贵族的掌控。然而,地方贵族联合商会正在强烈抵制,他们指责中央政府‘干涉市场’,认为政府正在‘剥夺’他们的经济自由。与此同时,部分军方将领表达了隐忧——王权对资本的介入是否会导致新的经济专制,甚至演变成一种‘经济独裁’?
莱因哈特放下文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属于资本与权力的较量,但现在,他开始意识到,这更像是一场关于秩序与自由的冲突。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艾琳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裙装,腰间的细扣勾勒出干练的轮廓,栗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缓缓走到莱因哈特对面坐下。
“听说你今天推迟了国家银行的审批。”她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探究。
莱因哈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思索的光芒。他低声说道:“我们正在改变经济秩序,这毫无疑问。但我开始怀疑,如果贵族掌握经济权力是‘不公平’,那么政府掌握经济权力就‘公平’了吗?”
艾琳微微一怔,目光锁定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你在怀疑改革的方向?”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莱因哈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你知道玛丽安娜大革命期间的革命政权构想吗?在那场风暴中,他们建立了一个以‘人民共治’为核心的经济体系——财富由社区管理,生产资料由工人和市民直接控制,政府不再主导市场,而是作为协调者。”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艾琳,“他们成功了,玛丽安娜至今仍然维持着这套经济体系。”
艾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失态,可当听到“玛丽安娜大革命”时,她的思绪仿佛被拽回了那个燃烧中的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而不是逃避。
“玛丽安娜的革命体系,确实避免了经济寡头的出现。”她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理性分析,“他们摧毁了传统贵族,没收了所有私人封地和资产,将财富重新分配给市民阶级,让工人和商人通过集体决策掌控经济运行。理论上,这是一种直接民主的经济形态,让资本和政治脱钩,避免任何单一权力对市场的操控。”
她停顿了一下,但眼底却透出一丝冷静的怀疑。
“然而……”她轻轻叩了叩桌面,“这套体系建立在玛丽安娜独特的社会基础上,它的成功,依赖于几个关键因素:首先,他们的工业革命已经完成,生产力高度发达;其次,他们的城市化程度极高,城市工人阶级是绝对主体,具有强大的组织能力;第三,他们的土地改革极端彻底,所有农业生产都已经集体化,没有独立地主的存在。”
她缓缓抬起眼睛,看向莱因哈特:“而斯凯科尔呢?”
莱因哈特微微蹙眉,艾琳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两国的本质差异。
“斯凯科尔因为过度依赖不能工业化的魔法与手工业,这导致机械工业化仍在进行,城市工人阶级远未形成主导力量。”她的语气冷静而精准,“乡村仍然存在大量封建土地体系,地方贵族不仅控制着农业,还渗透了商贸和制造业。他们是王国经济的主干,国家银行如果过于激进地瓦解他们的财富,斯凯科尔的经济基础就会崩溃。”
莱因哈特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很清楚艾琳说的是事实。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贵族资本的垄断,却没有意识到,玛丽安娜的道路,根本无法简单地复制到斯凯科尔。
“你是说,如果我们继续推行这些改革,可能会引发经济衰退?”他低声问道。
艾琳轻轻摇头,“不,只要方法得当,就不会衰退。但如果政府的手伸得太远,市场会开始抵抗。”她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却愈发深邃,“当市场不再信任政府,资本将开始撤退,商人们会将财富转移到海外,投资停滞,经济增长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出现系统性的信用危机。”
莱因哈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松开。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艾琳轻轻扶着桌面,眼神坚定:“我们要给资本一个出路,而不是直接掐断它。国家银行应该是引导资本流动的工具,而不是财富掠夺的机器。我们需要的是‘调控’,而不是‘统治’。”
她看着莱因哈特,缓缓道:“我们不该让市场成为新的贵族,但我们也不能让王权成为新的资本霸主。”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跳跃,映照在两人专注而深思的眼神里。
莱因哈特最终轻轻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终于找到了这场改革真正的难题——不是消灭不平等,而是如何在调控与自由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而艾琳的眼神依旧锐利,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