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是在诊所背后的小房间里,写下第一封信的。
那是一个下午,雨停了,风很静。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包泛黄的信纸,是十年前他们用来传任务情报时留下的那批。
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摊开纸,落笔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
致我亲爱的孩子们,
这封信来的迟了一些,是因为我们两个老了,最近查出胃病了,走路都比以前慢了不少。
你们的来信我们收到了,我们很理解你们现在的处境,我们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和你妈最近常常说起你们,虽然咱们家已经没那么热闹了——邻居家那个哥哥和他的表妹前阵子搬走了,家里一下安静了好多。
但你们放心,我们都很好,屋顶漏的地方也补了,该打理的还得打理。
我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是听哥哥的主意才动的手。他一向最聪明。
你们别太担心我们,这边天气还行,医生也说我们康复得比预期快。只是偶尔饭吃得少些,也不太想喝酒了。
对了,前院那棵老橡树还在,好得很,去年还开了花。
你妈说,这封信写完,咱们该考虑是不是换个地方住了。那地方太吵,老邻居也都换了新脸。
你们要保重。
——你爸
这封信被以“关怀服刑人员家庭沟通计划”的名义,顺利寄到了Federal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 Bastrop。
三天后,他们收到了回信。
信纸上的字迹是熟悉的,但比过去更慢、更小、更整齐,像是怕一个多余的笔画就被看穿一切。
狐狸坐在床上,苍白但专注地看着秃鹫递来的那封回信,展开,读出下面的文字:
亲爱的爸妈:
收到你们的信我们都很高兴。最近我们情况还算可以,吃得还行,虽然食堂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没变过。
我没有喝酒。也没有说错话。
姐姐也没喝,她前两天还和我说起那年我们全家一起吃的那顿饭,她还记得锅贴的味道和电影里的枪声。
这里晚上有时候风大,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屋外的树,吹起来会发出唰唰的响声。现在听不到了。
我们两个都不后悔那天的决定。
哥哥说得对。我们家,不是随便就能分的。
如果他还能听见,就请他放心。
我们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只等下一次春天开花。
——你们的小孩
狐狸读完那封信后,没有立刻说话。随后拆开了另一封: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们一切都好,真的。虽然刚搬到这边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这里的“房东”有点冷淡,邻居也不太说话,但我们适应得挺快的。
我没有喝酒。真的。这点您放心。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乱说话的地方,我一直记得当年出门前您提醒的那句话——“水杯里加不加冰,别人看不见,但你自己知道。”
这边的饭菜还行,睡得也挺好,就是偶尔会梦到以前那条街。想起邻居家那个哥哥和他的表妹——他们最近搬走了,我们还来不及送别。
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天气转凉了。信里就别塞止咳糖浆了,你们两个老了。
总之,我们会照顾好彼此,也在努力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当年桌上那本账还没记完。我们还记得怎么翻那几页,怎么用左手写数字。
你们就安心吧。
等忙完这段,我们再回家吃锅贴。
—
狐狸盯着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那句“邻居家那个哥哥和他的表妹搬走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说的是司机和字符串的死。
“我没有喝酒。”——意思是:他们谁都没开口。
“我们两个老了,查出胃病了。”——他们还活着,但受了伤。
“桌上那本账还没记完。”——他们还记得当初的“复仇计划”。
“左手写数字。”——狐狸给他们留下的密码和指令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等忙完这段,我们再回家吃锅贴。”——他们在等他,活着等他。
狐狸盯着那封信很久,然后缓缓地,把它叠好,放进枕头下。
秃鹫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好几分钟,像在看一个死去的人重新开口说话。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信角吹得微微抖动。
然后他抬头,看向秃鹫。
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们还在。”
“没破。”
秃鹫点了点头,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塑料袋封住。
狐狸靠回床背,闭上眼,像是憋着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
“那我们……就还有得打。”
狐狸恢复得不算快,但他已经能下床走动。
每天早上,他会坐在窗边那张桌前,把所有通讯设备、加密芯片、追踪器拆开又重新拼装一遍——就像在练手,也像是在重建信念。
第三周,秃鹫拿回了一份从地下渠道搞来的联邦数据库更新拷贝。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解压出来的判决记录放在桌上。
狐狸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迈阿密,判刑:25年,无期不得假释。
大姐头,判刑:25年,无期不得假释。
罪名是“协助跨国军火走私”、“故意参与恐怖组织行动”、“危害国家安全”。
狐狸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敲着桌角,像在打节奏。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他声音很平,“劫狱。”
秃鹫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嚼草:“这玩意儿难度不低。”
“我知道。”狐狸把文件合上,“我不傻,我不会一头撞进联邦监狱。我会想办法的。但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眼神像是那天深夜沙漠中重新睁开的那双,带着刀锋与灰烬。
“我要先报个仇。”
秃鹫点了点头:“那我们该开始查他了。”
他们启动了追踪机制,从卫星移动热源到废弃资产变更,从私人医疗消费到护照入境纪录。
D先生很懂得藏自己。
他不断切换身份、使用离岸公司绕账、让安保代号改头换面。他就像一场流感——你知道他在,但永远摸不到他本体。
“他在用第三人操作。”狐狸说。
“对。”秃鹫点头,“我们要找的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信得过谁。”
狐狸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模糊交易IP坐标,忽然低声问:“你还有旧人脉吗?”
秃鹫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牙:
“之前认识过一个王八蛋。英国佬。退役MI6,但退役得不太光荣。”
“干脏活的?”
“比你想的还脏。”秃鹫打开手机,滑到某个老号码,“当年是他教我怎么用公海船绕过雷达线,后来跑去帮某国王子扫毒贩,最后自己被王子拿来当替罪羊,差点死在贝鲁特。”
“听起来像是个能用的人。”狐狸说。
“他欠我一笔账。现在是时候还了。”秃鹫按下拨号键,声音压低,“我们可以从他那边撬开D先生的外围。”
“他说不定知道D现在跟谁接触。那些英国情报老狗……鼻子比我们灵。”
几分钟后,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带着疲惫和酒味的伦敦腔:“‘Ello? 谁他妈打扰我睡觉?”
秃鹫咬着牙:“你猜猜哪个臭不要脸的秃子,还敢打你电话。”
“……操。”
“我要你干点老本行的活。”
“老子退了。”
“你欠我一条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是一句冷静又带点恼火的回答:
“你在哪?我三天内到。”
秃鹫挂了电话,转头对狐狸点了点下巴。
“英国佬,来了。”
狐狸靠在桌边,捏着那份判决书,像是在掂一把还没磨完的刀。
他低声说:
“D欠我们的不只是命。还有太多太多,我必须得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