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王子

风从破碎的城墙灌入,带着火焰燃尽后的余烬气息,在焦黑的屋瓦上盘旋,又沿着残破的街道低低地掠过。晨光映照在一片狼藉之上,残存的房屋如同焦炭般立在废墟之间,倒塌的马车被箭矢刺穿,泥土混合着血污,战旗横倒在地,颜色已被鲜血浸染得斑驳。

20岁的莱因哈特翻身下马,靴子踩入泥泞的土壤,感觉到脚底微微发黏。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泥泞中浮着一抹暗红,混着草屑和沙砾,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深色的硬块。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海鸥偶尔掠过远处的天空,发出悠远的鸣叫。王军已经收敛了喧嚣,前方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整理装备,或擦拭兵器,或站在城门外静静眺望远方。

他走得很慢,银白色的披风从肩头滑落,晨光下,他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辉,水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染血的土地,带着如同冰川般的沉静。

身后的副官快步跟上,低声禀报:“殿下,战斗已经结束,叛军残部已被肃清,艾尔温侯爵拒绝投降,被近卫军斩杀于府邸。”

莱因哈特微微皱眉。

他记得艾尔温侯爵,在他年幼时,那位侯爵曾经出席过王都的宫廷宴会。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贵族,穿着合身的天鹅绒外套,手持一杯上好的红酒,嘴角总是挂着克制又得体的微笑。

可如今,他的尸体只不过是被堆在破败的庭院里,和其他死去的叛军将领们混在一起,脸上沾着泥水,眼睛半睁半闭。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在决定叛乱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曾经犹豫过。

“尸体如何处理?”莱因哈特缓缓问道,声音低沉而平稳。

“按照军令,该全部示众,以警告余党。”副官顿了一下,“不过……侯爵府的家眷中,有几个孩子。”

莱因哈特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下的皮手套摩擦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送往王都。”他说,“为他们安排住所,他们的父亲的罪行,不该由他们来承受。”

副官沉默了一瞬,低头行了一礼,随后退下去安排事宜。

莱因哈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破碎的土地。

这是胜利的战场,可它看上去却像是一座坟墓。

不远处的街道上,军士们正在整理战后事宜。被俘的叛军被集中押送到城门外,他们大多身形狼狈,衣衫破败,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污迹。莱因哈特看了一眼,在他们之中,竟然还混杂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

他眉心微微一动,回想起此次叛乱的缘由。

艾尔温侯爵在名义上是发动叛乱的人,可支持他的人,却并不仅仅是那些封建贵族。

这座城市原本繁华富庶,掌控着王国北部的一部分贸易路线。这里的商人们曾是王权最忠实的盟友,可当侯爵宣布独立,并承诺给予他们更大的利益时,他们中的一些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王权的对立面。他们投钱、雇佣军队、提供粮食、甚至建立武装商会,以一种极为冷静的态度,下注在战局的另一边。

而现在,赌局输了,他们和侯爵一起倒在了地上。

莱因哈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沉静而克制。父王想要建立君主立宪,让贵族和王权共存,可如果贵族掌握了经济的权力,而王权却只能依靠军队来维持统治,那么君主立宪的意义又是什么?

远处,有一名年轻的骑士缓缓跪在在地,盔甲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他怀中抱着一封没有送出的家信,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尸体。那尸体穿着崭新的铠甲,脸上沾满了尘土,双眼仍然睁着,似乎还在等待某个没有到来的命令。

莱因哈特认出了那具尸体。

他曾经是自己的一名近卫,十九岁的骑士,带着憧憬来到战场,想要在战争中建功立业,为家族带回荣耀。可他没有等到胜利的封赏,他的剑折断在了叛军的长枪下,他的名字很快会被刻在王都某个冰冷的墓碑上,而那封家信,或许永远不会被送到他的母亲手中。

莱因哈特缓缓俯身,用剑点了点他的左肩,他收剑入鞘,缓缓蹲下,将尸体放平,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安息吧……勋爵先生……”

他的身后,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我们该如何向王都汇报?”

莱因哈特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按照常规报告吧。”

“可是……”副官犹豫了一下,“这场战斗,我们损失了七百三十六人。”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

七百三十六人,在战报上或许只会成为冰冷的数字,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一封没有送出的信,都会有一个在王都等待他们归来的家人。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银白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战争胜利了,我们撤退吧。战争的意义,不该只是屠杀。”他的声音低而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王权的意义,也不该只是让人盲目地流血。”

副官没有再多言,只是低头行了一礼,然后退下去传达命令。

莱因哈特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转身翻身上马,策马走向城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