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结束

当我闭上眼睛,时间总会悄悄把我拉回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些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那些被战争碾碎的土地与人心。和平,总是以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代价而来。我曾以为胜利会带来某种慰藉,可真正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时,我才发现,那只是一种更深的沉重。

我记得玛丽安娜的使者是如何低声下气地在谈判桌上为他们的国王争取宽容。他们的脸上挂满疲惫,言辞中却带着不可避免的屈辱。那一刻,我的目光穿过对面的使者,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仿佛能看到那些被战争剥夺了一切的平民——他们的饥饿、痛苦与无助,才是真正的后果。我能听到他们的哭声,甚至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清晰。

诺瓦的投降更是让我感到复杂。签署合并协议时,诺瓦的代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一丝抗议的余地都没有。他们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那一天,斯凯科尔的旗帜在诺瓦的城墙上升起,而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是的,诺瓦的土地现在属于斯凯科尔,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否会接纳我?我不知道。我唯一确信的是,征服与占领无法带来真正的忠诚,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一个残忍的裁判。

和平谈判还牵扯到特涅杰和西阿登尼亚,他们将东阿登尼亚分割得一干二净。那些地图上的分界线,是以血与泪为代价换来的。这两个国家的代表在谈判中表现得冷静而圆滑,像一对优雅的掠食者。他们嘴里满是外交辞令,实际上却是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我坐在那里,心中只有一种疲惫。我们结束了战争,却未结束斗争。那些埋藏在土地之下的火种,终究会在某个时候重新燃起。

和平谈判结束之后,天色已经晚了。夜空像一块深蓝的绒布,点缀着零星的寒星。我独自坐在营帐外,手里握着一壶玛丽安娜送来的酒,说不上是什么特别的佳酿,只知道每次举起杯时,总能闻到一种微妙的酸涩,像是战争余波未散的味道。就在这时,塞恩找到了我。

“冯,”他大步走来,手中也拎着一壶酒,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你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想什么呢?和平的代价?”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我旁边坐下,将酒壶重重搁在地上。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扬起:“和平的代价,还真是个复杂的问题。说到底,或许就是所有人都输了,却没有人敢说自己输了。”

他仰头灌下一口玛丽安娜特使送来的酒,眉头微微一皱:“太酸了,”他嘟哝道,“这酒真难喝。诺瓦的失败连带着这酒都显得苦涩。”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次笑声,虽然短暂,却像一片意外落入旱地的雨水,滋润了片刻的疲惫。

“你知道吗,冯,”他忽然说道,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我一直很佩服你在谈判桌上的表现。冷静,果断,像个真正的统帅。但我也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说得太对了。谈判桌上,我确实冷静而果断,那些赔款、领土的划分、诺瓦的归属,我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我清楚,这样的冷静是以无数牺牲和痛苦为代价换来的。和平的到来,带着太多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道。

“塞恩,”我终于开口,语气低沉,“你觉得,我们的胜利值得吗?”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你这是问错人了。我一向觉得,战争本身从来不值得,但我们却没有选择。活着的人,总得替死去的人做点什么。”

“替死去的人做点什么……”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手中的酒壶被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我,忽然换了个话题,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冯,说实话,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到现在为止,你到底有没有学会盾牌的防御手段?”

他的调侃让我失笑。我放下酒壶,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玩味的反击:“我确实没学会。真正上了战场,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我和你那样的反应速度,能够快速完成防守反击。所以,先下手为强往往是最高效的办法。”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果然是你的风格。连和平都要以这种方式赢下,我却觉得,你比我们认识的很多人都更懂战争的本质。”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和平的代价是昂贵的,它不仅吞噬了敌人,也吞噬了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诺瓦已然投降,玛丽安娜也被迫支付赔款,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片满是伤痕的大陆上寻找着喘息的机会。可我知道,战后的世界并没有真正的安宁。那些表面上的条约、赔款,只是让冲突暂时沉寂,而不是将它根除。

“艾莉西亚怎么样了?”塞恩忽然问,语气不再是调侃,而是带着几分试探。

我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酒壶上,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她和她的家人被送往东部的一座城镇。她的信里说,她希望我找到一种能真正结束一切的办法。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真正的和平究竟是什么。”

“真正的和平啊……”塞恩缓缓吐了口气,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或许,你要问问她。”

问问她吗?我在心中默念这个答案,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吧,但不管如何,我必须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诺瓦的重建、我们的边境、那些分裂的盟友——这每一件事,都会让所谓的和平变得更遥远。”

“冯,你太消极了。”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目光中带着熟悉的鼓励,“不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你会找到答案的,我相信。” 他留下了一瓶没有酒精的苹果酒后就转过了身:“ 少喝点酒,酒精对身体不好。” 

“ 过一阵子,你能和我一起去东方的那个城镇吗?” 我问道。

塞恩没有着急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挺惊讶的,你在战争开始后第一次找我帮忙居然是这个。” 他挥了挥手:“ 好啦好啦,你动身之前记得叫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营地的火光拉得很长。我看着他渐行渐远,低头灌了一口酒,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却让我的心意外地清醒。和平的代价是惨痛的,但我知道,我会找到那个答案,无论多难,无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