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样

夜色沉沉，冷风如刀，雷在荒野上独自前行。

这已经是他踏上寻找朱丽叶的旅途的第六个月，他穿越过被战争蹂躏的焦土，经过被废弃的村庄，走过数不清的尸骨与灰烬。他曾在路上遇到过科兰维尔的残兵，也曾和玛丽安娜的巡逻骑士打过几次照面，他们的战旗早已褪色，但他们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仿佛战争从未真正结束。

在旅途中，他听到了许多关于**“幽灵骑士”**的传闻。

在玛丽安娜王国，幽灵骑士是贵族们梦魇般的存在，他们在秘密会议上低声谈论着她，甚至用她的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她游荡在夜晚，专门狩猎背叛人民的贵族，如果你敢背叛国家，她就会来取走你的灵魂。”

在贫民的窄巷里，幽灵骑士的故事却截然不同。她劫掠税收车队，将金币撒向饥饿的家庭；她屠杀奴隶商人，让被锁链束缚的孩子们重获自由；她孤身一人穿行在废墟之中，拯救那些被战争遗弃的百姓。

她不属于任何势力，她只属于那些无力反抗的人们。

雷翻阅着这些故事，有时候觉得荒唐可笑，有时候又感到隐隐的熟悉感。

这的确是朱丽叶会做的事情。

但同时，这也是最让他担心的事情。

——她还“活着”吗？

他所认识的朱丽叶曾是玛丽安娜的圣女，是国王的战神，是战场上的指挥官。可如今，她已不是圣女，也不再属于玛丽安娜，她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被王国遗弃、被贵族畏惧、被人民崇拜的幽灵。

她是否仍然是朱丽叶·德·阿兰？还是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雷的旅程漫长而艰辛，他穿越过战后的废墟，躲避过追兵，曾有几次他差点在荒野中倒下。一次，他在一座被遗弃的修道院中休息，午夜时分，他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他趴在破碎的窗棂后望去，远方的山路上，一支黑影般的队伍缓缓移动。

为首的身影披着一袭染血的披风，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雷屏住呼吸。

是她。

他想立刻冲出去，他想喊出她的名字，他甚至想立刻拔剑，逼她停下——可就在他刚要动身的时候，幽灵骑士已经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夜，雷失眠了。

在那一刻，他真正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找到她，他该如何开口？

——“朱丽叶，好久不见？”
太普通了，不适合他们。

——“玛丽安娜已经把你抹除了，你知道吗？”
太冷漠了，她肯定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回答。

甚至，他考虑过自己是否能制服她。

朱丽叶在战斗中从未手软，而她如今的战斗方式更偏向暗杀、突袭、游击战，她曾是一个正面作战的战士，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藏身于阴影中的猎手。如果他们在此刻相遇，而她不愿意与他交谈，那他只能拔剑，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否赢得那场战斗。

可是真正当他找到她的那一刻，一切都出乎意料的平静。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大地，星辰在无垠的天幕之上闪烁，像是遥远神祇留下的微光。

雷站在废墟之中，脚下是早已风化的石砖，破败的墙壁在夜风中发出幽幽的低语声。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她。

她站在远方的断垣残壁之间，身披染血的战甲，金色的披风早已褪色成灰白，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起，仿佛夜色中的流光。她的手放在剑柄上，但并没有拔出，仿佛并不惊讶他的到来。

她回头看向他，目光深沉而平静。

雷看着她，思考了无数次的问候此刻全都被抛在脑后。

他原以为她会立刻挥剑相向，或者冷漠地转身离去，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什么。

夜风撩起她的发丝，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依旧透着精灵血脉的光辉，可她的神情却不像他记忆中的朱丽叶，她的目光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雷缓缓走近，停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终于开口：“……我终于找到你了。”

朱丽叶没有回答，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雷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落在她残破的披风上，落在她依旧握住剑柄的手上。她的指节因为长期战斗而有些粗糙，骨节上满是薄茧，像是一个战士该有的模样，可她却像是被风雨侵蚀太久的雕像，带着一丝陌生的冷寂。

“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了吗？”他终于问道。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夜风掠过湖面，几乎不留痕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远方的荒野，那片属于所有亡魂的战场。

“……我还在寻找。”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可雷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怔怔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