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的湿热在飞机落地前就已经渗透进机舱缝隙。
塞斯纳680掠过低空,穿越茂密的热带云层后,在一块裸露的土色跑道上颠簸着降落。轮胎触地的那一刻,狐狸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扫了一眼窗外。
这里,是圭亚那和巴西边境之间的一处旧军用临时机场,跑道四周杂草疯长,铁网歪斜,远处能看到一座被火烧黑过半的水塔,像一根锈烂的骨头。
他们没有托运行李,各自背着战术背包走下舷梯。
狐狸穿的是米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得干净,腰间别着护照袋,脸上戴着老式飞行员墨镜,配一顶褪色的棒球帽,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轻型飞机飞行教练。
秃鹫穿了件灰绿旧军夹克,衣服左肩有个假补丁,是他在迈阿密拼图市场淘来的。裤脚卷到踝骨,靴子上还沾着上次爆破时的干渍。他习惯性地咬着嚼烟,眼神比阳光还刺。
约翰穿得最花。他戴着一顶做旧的草帽,一件飘着的夏威夷花衬衫搭在肩上,脚穿一双皮凉鞋,拎着一个巨大的硬壳旅行箱——里面塞的是折叠步枪、工具包和一盒切好的蓝纹奶酪。
飞机停下后不久,一辆银灰色的皮卡驶入机场边界。车上的司机举着一块铁皮牌子,涂着“JACOB”的字样,手指上缠着土布,表情写满了“我没兴趣和你们多说话”。
“这就是接头人?”狐狸低声问。
“托马斯安排的。”约翰耸肩,“我查过这个人,叫萨米尔,曾在圭亚那边防军干过,后混到走私圈里,近年靠贩运燃油和药品为生。他能带我们到军阀控制区的外围。”
“可靠么?”秃鹫把嚼烟吐到一旁的油桶边。
“在这片地带,没有人是可靠的。只有价格高不高。”约翰咧嘴。
他们上车的时候,皮卡后座已经堆满了装药草的编织袋,味道冲得像捂坏的咖喱叶。萨米尔没说废话,只是把他们往西边拉,车开上坑洼的土路,卷起大片红尘。
车内温度像火锅底,车外是被雨水冲刷后裂开的泥路。
约翰刚打开一瓶水,还没喝一口,就听见车子忽然减速。
前方是一处被弃置的检查哨,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半闭,墙边站着四个穿迷彩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军人,更像是装备了AK的乡村猎手。
车停下。
萨米尔叼着烟往外走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然后——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不是通知,也不是请求,而是确认:
“你们都进圈了。”
狐狸的手慢慢探进座椅夹缝,从布袋中摸出一块磨砂过的金属片。那是他自制的讯号干扰按钮,能瞬间切断附近无线电——但太慢了。
四名持枪士兵已经围了上来,前座的萨米尔直接转身,下了车。
“我们被卖了。”狐狸低声道。
“太快了。”秃鹫拔枪,但立刻听到耳边“咔”的一声——是枪栓从身后推上的声音。
第五个人,一直躲在车底。
约翰缓缓举起双手:“老朋友,我赌你这次还是不准备讲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哨所后方响起。
“不是讲价的时候,是算账的时候。”
雨,在远处落了下来。
他们知道这个声音。多年以前,在另一次交易失败的行动后,英国佬曾把一个革命军领袖从直升机中扔下去过”——而他推下去的,就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卡尔·布鲁诺。
——圭亚那独立游击军前首领,曾与英国情报合作对抗委内瑞拉领军,却在行动失败后被“队友”当成弃子。
他活下来了,没死成,只是断了一条腿,和一颗对全世界都不再信任的心。
而现在,他来了。带着仇,带着枪,还带着“你们今天全得埋这”的眼神。
一个小时后他们被带进了军阀营地中心的一处木屋。屋顶是铁皮搭的,锈迹斑斑,墙上挂着两面破损的圭亚那旗帜,一面挂反了,像是故意的。
木屋里光线阴冷,一张长桌撑在屋正中,桌上铺着热带花布,摆着野味炖汤、炸香蕉球、一锅用木勺搅着的咖喱猪蹄。桌角放着一瓶打开的朗姆酒,旁边是两根插着枯叶的香烟,烟没点,像是在等谁的到来。
他们三人被押着坐到桌旁,四周站满了布鲁诺的士兵,一个个皮肤黑亮,眼神像泥泞中泡大的蛇。
布鲁诺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迷彩上衣,左腿架在椅子边缘,绑着厚厚的钢架和皮带,像一根被补过三次的锈铁。雨水顺着他的肩膀流到领口,他没擦,像根本不觉得冷。
他盯着英国佬看了很久。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介绍自己。他只是伸手撕下一块烤鸡腿,啃了一口,油渍从下巴滑到衣领。
“你们不吃?”他忽然问。
狐狸微微一笑:“我们不太饿。”
秃鹫低头,像在看那锅猪蹄是否动过。
约翰笑得最自然:“你知道的,南方人肠胃比较娇气。”
布鲁诺舔了舔手指,像在清理刀刃:“还是怕我下毒?”
“更怕饿死之前死得太体面。”英国佬淡淡地回。
布鲁诺这次笑了,笑得像什么老朋友讲了个傻笑话。
“说说吧。”他放下鸡腿,语气低得像鼓点,“你为什么还敢回来?”
英国佬靠着椅背,脸上没表情,声音像隔着一层雨幕。
“我的朋友,被人出卖了。”他说,“他们现在有的死了,有的在等死。我不欠他们什么,但我不能看着那个人继续逍遥。”
“谁?”
“一个叫D的狗东西。”
布鲁诺点了点头,慢慢把朗姆酒倒进一只旧铁杯里。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端起酒,盯着杯中沉着的黑影,然后忽然重重一拍桌子。
杯子晃了一下,汤汁洒在桌布上,士兵们的手同时搭上了枪。
他没吼,声音却像鞭子抽在墙上:
“真是……可歌可泣啊。”
“你是个英雄了是不是?”
“回来找背叛者?你?你不配跟我谈‘出卖’这两个字。”
英国佬不语,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布鲁诺猛地站起身,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踢开椅子。
“2023年,委内瑞拉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在热带山脊里守了七天七夜!”他伸出三根手指,“当时你在,英国特勤在,我们一起守住了防线。”
“我们用光了弹,用铁锹、刀、猎枪跟他们拼命,最后你们的直升机来了。”他目光发亮,那是记忆在返潮,“你说你们需要撤退去请求增援,当时我的手臂受伤了苦苦哀求你们带上我,然后你——”
他用力地指向约翰:“你把我从直升机上推了下去。”
全场安静,只听得见雨水拍在铁皮上的“啪嗒啪嗒”。
“我从空中坠落,腿摔折了,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后来,一个本地小女孩从沼泽里把我拖出来。”布鲁诺咬着牙,声音像砂纸擦在铁皮上,“而你们——你们的MI6,在撤离时把我们所有人列成‘非可控变量’,炸掉了后线阵地。你知道那一天死了多少我的人吗?”
英国佬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今天不是为英国来的。”约翰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为他。”
他指了指狐狸。
布鲁诺盯着狐狸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又是在演哪出戏?”
狐狸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搭在桌上,慢慢地摊开,表示他没带武器。
布鲁诺靠近他,俯下身,一字一顿地说:
“我跟你没有仇……”
狐狸目光一凝。
但布鲁诺继续道:“要怪就怪你们跟错了人!”
然后他转过身,对门口挥了挥手:
“把他们扔进雨林。”
“喂蚂蚁。”
他们三人被押着穿过营地外围的烂泥路,边走边听着头顶雨滴打在叶面上的密语。雨林像一口没有盖子的井,绿色令人发慌,蚊虫像催命的羽毛扫过脸颊。士兵们没说话,枪口抵在背后,活像赶牛。
手被绑在身前,绳子勒得手腕发麻,但狐狸没让自己喘出一点狼狈气息。他边走边默记方位、步伐节奏,数着每一个拐角上潜伏的身影。
队伍刚拐过一处河堤,他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狐狸语气干燥沙哑,“我得拉个屎。”
没人理他。
“我是认真的,”他回头看押着他的那个士兵,“我不想拉裤子里,听说你们这些人最讲‘死要死得干净’。”
那士兵是个年轻人,脸上有道斜疤,握枪的动作明显还带点新兵的紧绷。他皱着眉看了看领头的老兵,后者点了下头。
“你,带他过去树那边。”
士兵推了狐狸一把,狐狸顺势走进小径边的一片灌木丛。他表情木然,动作自然,走到一处空地,低声念叨着:“别偷看,我又不认识你。”
士兵斜倚在一棵树上,半个身子挡着枪口,另一只手正从兜里摸香烟。
狐狸蹲了下来,背对着他,双手像是要去解腰带,却在泥地里摸出一把干燥的、略硬的土块。他用手掌搓了两下,借着阳光悄悄掩在手心。
“兄弟,”他轻声说,“能帮我个忙吗?”
“嗯?”士兵吐着烟,懒洋洋地回。
“我手被绑着,裤子腰带开不开,你能帮我拉一下吗?”
士兵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你爹了是吧?”
“哥们儿……我不想死得屎尿齐流。”狐狸语气几分诚恳、几分疲惫,“就一下,拜托。”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往他方向走了两步,手里枪口放松了点,嘴上还在骂:
“你妈的——”
狐狸转身只用了半秒,另一只手握着土块猛地抡起,直接糊在士兵的脸上。
“你妈没教会你怎么尊重别人吗——”
士兵下意识闭眼、后仰,下一刻狐狸膝盖顶进他腹部,顺势发力将其摔在地上。一脚踢掉对方的步枪。
那士兵张嘴想喊,但只来得及吸一口气。
狐狸抬脚,稳稳一脚踩在他的喉咙上。
“噗——”气管塌陷的声音像个漏气的风箱。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完全松散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狐狸迅速搜身,先是掏出一把折刀,用嘴咬住刀背,低头用指骨顶住刀刃,一点点割断手腕上的塑料绳。绳子一断,他甩了甩手,血管立刻鼓了起来。
他拿起士兵的AK,检查弹匣,一共28发,算上枪膛上的1发与两个慢弹夹总共是89发。
这点火力不算多,但足够从地狱里拉出两个兄弟。
狐狸深吸一口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他把枪背在肩上,低声道:
“轮到我接你们了。”
他拔掉耳机,掏出对讲机——是军营通频的型号。他转到2频道,摁下通话键,低声模仿士兵语调:
“目标就地处理,我马上回去。”
没人回。
那就表示他们还没发现异常。完美。
一名士兵蹲在边上削着一根带血的棍子,看样子是刚用来吓唬谁的。另一人则靠在槟榔树上抽烟,枪挂在胸前,但手指没在扳机上;第三个守在远处的岩包后,扛着枪看着外围,最警觉,却也最孤立。
狐狸从灌木丛的东南角悄然逼近。他已经绕了整整半个营区,脚下的靴子已经全是泥浆和树汁。步伐贴地,每一块石头都被脚趾先探过再踩,身体与枝叶贴合得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猎豹。
靠近第一个目标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削棍子的士兵,背朝他,蹲着,右手抬着匕首削木,左手抓着棍子尾端。狐狸没直接拔刀冲,而是轻轻把身体倾到他身后,手掌探出,左手紧紧掐住他右肘。
士兵一愣,下意识转头:“干嘛——”
但他的声音还没落,狐狸已经顺着这转身的空档——右手抽刀,从他左肩胛骨下缘滑入,瞬间抹过喉管。
一声“哧”的闷响。热血喷洒在树根上,像破开了的水袋。士兵发不出声,只剩喉咙里一连串低频的气泡。
狐狸没看他倒地,只顺势卸下他的AK,检查弹匣,满的。保险拉开,“咔哒”一声,他直接上膛,随后关闭保险把这把枪背在后面。继续伏低身体。
他靠近那名靠在槟榔树上抽烟的守卫,距离不足五米。而更远处的守卫,则正站在高地的岩包上——那是狐狸真正的威胁源。
他低头,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湿石头,表面覆盖着青苔与水珠,滑腻但沉重。他掂了掂重量,调整角度,手指已经捏紧了扳机。
然后猛地把石头朝近处那个抽烟士兵扔了出去——
“接着!”他一声大喊,声音干脆,带着命令的腔调。
士兵下意识地抬头、伸手——
——而狐狸的AK已经抬起,瞄准远处岩包那人,一枪爆头。
“砰!”
热带雨林中响起那一声骤然的枪鸣。
子弹穿透了岩包上那名士兵的额角,爆开血雾,他整个人倒向身后,手里的枪滚落下来,撞在岩石边沿。
紧接着狐狸将枪口一转,“砰砰!”近距离两发,把那个接石头的士兵胸口撕开两个血洞。
血水溅到树干上,他的香烟掉在地上,脸上还带着刚刚那一瞬“谁他妈扔我东西”的愕然。
狐狸快步冲上,迅速搜身,拿下两把枪,抽出匕首切开了两人手腕的绑绳。
“现在能走了吗?”秃鹫揉着手腕起身,嘴里咬着早就藏在靴筒里的细铁片,“你他妈杀人的声音真好听。”
狐狸把枪扔给他:“拿着,别废话。”
“我以为你至少会用点侦察兵战术,没想到你还玩‘接着’。”英国佬一边接住AK一边笑,“这招我得记下来。”
狐狸一边上膛一边说道:“我是个银行劫匪,又不是特种兵。我赌他下意识伸手,这傻逼还真上当了。”
“你要是晚一会我就挣脱开了。”秃鹫拉开弹匣盖,叮一声上枪。
“行了,别聊天,”狐狸扫了一眼四周,“现在,我们该回去跟那个瘸子老朋友聊聊了,他跟我没仇,但现在我和他有仇了。”
远处,布鲁诺的营地已经开始有些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