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风在低语。
风从遥远的战场吹来,裹挟着血的气味、雷霆的余音和火焰的残响。她听见战马的嘶鸣,士兵们在喊她的名字,旗帜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下飘扬。她想伸出手去抓住那些声音,可它们像沙尘一样从指缝中滑落,最终化作无尽的沉默。
她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长到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世界猛然倾塌,她从梦境中坠落——
朱丽叶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天光透过修道院的高窗洒在她的床边,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熏香和潮湿的石墙气息。她的眼睛刺痛,光线让她头晕目眩,她的喉咙干得几乎裂开,身体轻得仿佛被时间抽空。她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消瘦的手指,掌心的纹路已经浅得快要看不清,她的骨头像是要透过皮肤撑破出来。
她到底沉睡了多久?
她想开口说话,可嗓子里只有沙哑的气音。
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你醒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迈的修女正坐在床边。那女人的脸庞被岁月刻下深深的皱纹,双眼浑浊,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敬畏、怜悯,又像是……遗憾。
朱丽叶费力地张开嘴,声音几乎听不见:“……战争……结束了吗?”
修女微微颔首:“结束了。玛丽安娜赢了。”
赢了?
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心跳缓慢而沉重。库洛斯高地战役的最后一刻在她脑海中浮现,雷霆撕裂大地,圣光燃烧战场,血色染红了大地,她和雷在风暴中倒下——
她本以为自己死在那里了。
可她还活着。
可她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胜利。
她输了什么吗?
她究竟又赢得了什么?
她恢复得很快。
昏迷了一年,她的身体虚弱得像一张薄纸,但她的意志从未被压垮。她学着重新行走,重新握住剑柄,尽管银辉之刃如今在她手中变得沉重无比。
她走出修道院,走入玛丽安娜的街道,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这座城了。
王宫依旧矗立在最高的山丘上,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耀,而街道上的人们却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依旧贫穷,依旧饥饿,依旧在寒风中低声哀叹。
她走过熟悉的石板路,发现自己像一个异乡人。
战争结束了,玛丽安娜的王室依旧高坐在宝座上,贵族依旧在大理石厅堂里举杯庆贺,士兵们依旧在街头巡视,压制任何不满的声音。
她走进市集,听见人们在交谈,在低声议论,在咒骂着贵族的盘剥,而与此同时,她的视线被墙上的某样东西吸引——
她的画像。
那是她在战场上披甲持剑的模样,战袍猎猎作响,银辉之刃在阳光下闪耀,像一个永不倒下的神话。
画像下方写着王室的宣言:
“圣女的荣光指引玛丽安娜的胜利,她的精神将永存。”
她的精神……将永存?
朱丽叶站在画像前,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终于明白了王室对她的态度——
他们颂扬她,他们赞美她,他们将她塑造成英雄,可是……他们却不希望她再出现。
死去的圣女,才是最好的圣女。
因为死去的英雄,才能成为统治者最好的工具。
活着的圣女呢?
活着的圣女,可能会看到人民仍在受苦,可能会质疑王权,可能会变成王室的威胁。
她站在那张画像前,听见人们在低声议论:“她真的死了吗?”
“也许吧,不然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也好……如果她还活着,也许王室不会容得下她……”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名字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王室需要她作为象征,但不需要她作为一个活着的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修道院,她点燃了火焰。
她一片一片地撕碎了自己的战袍,将它们投入火堆,看着白色与银色的织物在火光中卷曲、燃烧、化为灰烬。她脱下了军衔,将它丢在地上,听着金属在石砖上滚动的声音,最终停在黑暗中。
她曾以为,只要挥剑战斗,她就能拯救人民。
可她现在明白,战争并不能带来自由,胜利也不能带来正义。
她终于明白了那一天雷的愤怒,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质疑一切,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褪色的亚麻白,她的皮肤比过去更加苍白,她的眼神不再燃烧着神圣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无法抹去的阴影。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为人民而战。
可她现在才发现,她只是王室手中的一把剑,一个棋子,一个被塑造出来的神话。
她举起银辉之刃,将它缓缓地插入地面,剑身在火光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然后,她抬起头,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决绝。
“圣女朱丽叶已经死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夜色如潮水般涌入房间,吞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