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裂痕

战火终于在夜幕降临之际熄灭,玛丽安娜的军队在朱丽叶的指挥下撤回了位于边境腹地的临时驻地,科兰维尔的军队没有继续追击,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增援部队刚刚抵达,需要调整战线,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取得了足够的胜利。

朱丽叶坐在战马上,视线模糊地看着营地的火光摇曳,夜风夹杂着血腥和硝烟的气味,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连握住缰绳都感到吃力。她的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侧腹的伤口被战斗时的剧烈动作撕裂,早已渗透过厚厚的绷带,血迹染红了她的披风,沾满尘埃。可是比起肉体的痛楚,她的内心更痛

她的信仰,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她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她曾经坚信,只要她不断战斗,不断守护王国的疆土,不断挥舞剑刃击退敌人,玛丽安娜的人民就会获得安宁,国家就会迎来真正的和平。可是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在一次次的交锋、撤退、反攻、失利之中,她逐渐开始发现——她所守护的,真的只是人民吗?

她还记得,当他们回到营地时,王国的高级军官仅仅是淡淡地听完战报,随后挥了挥手,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汇报:“辛苦了,圣女大人。”他们的语气冷漠得令人心寒,就像她率领着军队拼死撤退,并不是一场惨败,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战略调整’。

而在她的要求下,王室不仅没有给039法术卫队提供任何增援,甚至连基本的补给都开始被拖延,她的士兵需要食物,需要医疗物资,需要魔法药剂,可后方的补给却被层层阻拦,每一次她派人去催促,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我们会尽快安排。

他们会尽快安排。

可她的战士已经在沙场上死去,活下来的人拖着残破的身躯,等待着那所谓的“尽快”,却只能得到空无一物的补给箱。

“他们在削弱我们……”她坐在马上,低声呢喃着,指尖在桌案上缓缓摩挲,眼神有些涣散。她的声音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灰烬,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副官——一名年轻的魔法师皱着眉,低声道:“王室……可能是想让您不要再插手战局,他们觉得您的影响力……已经太大了。”

朱丽叶没有回应,她只是闭上眼睛,指尖缓缓收紧。

影响力太大了?

她的存在对王室而言,原本应该是王国的象征,是凝聚士气的信仰之光,可是现在——她的名声已经超越了王室,她的军队比起王国的贵族军队更受欢迎,她的意志比起某些指挥官的命令更加有威慑力……玛丽安娜王室已经开始忌惮她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神真的希望我这样做吗?

她曾经以为,自己所走的路,是神指引的道路,可是现在,她突然感到迷茫。

如果神真的希望她守护玛丽安娜的人民,那为什么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贵族们用来维持权力的工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心中的某种信念正在崩塌,可她却仍然不愿承认。

她想站起来,她想去找王室问清楚,她想亲自去确认——她的战斗,到底是在保护人民,还是在保护贵族们的统治?

但她不愿去相信。

前方,行进的部队突然停了下来。朱丽叶皱起眉,抬头望去,发现是一支商队被挡在了道路上。

这是一支破败的商队,几辆马车东倒西歪,车轴断裂,货物散落一地,几个衣衫褴褛的商人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朱丽叶的军队,他们的神情疲惫,护卫们握紧着长剑,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一名年长的商人走上前,试探性地开口:“雇佣兵?”

朱丽叶没有回答,副官向前一步:“你们是谁?”

那商人松了口气,显然是把朱丽叶一行人当作了援军,他连忙说道:“我们是西方来的商队,本想绕道避开战场,可途中遭到了科兰维尔的散兵袭击,损失惨重。”

朱丽叶扫了一眼这支商队,他们看起来的确狼狈不堪,几名受伤的护卫坐在地上,虚弱地靠在车厢上,几个小孩蜷缩在母亲怀里,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泥污。

她微微皱眉,示意士兵提供水和食物。

那商人激动地接过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喘着气说道:“谢谢!谢谢您,大人!我们原本是打算往西边去投靠圣女大人……听说她是玛丽安娜真正的守护者,不像那些贵族们只会盘剥我们。我们听说,她愿意保护所有被战争摧毁的人,不论是士兵还是平民。”

朱丽叶的手指顿时收紧,目光微微一变。

圣女大人?

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她并不意外自己的名声在外,但她没有想到,甚至连商队这样的平民都会因为传言而来投奔她——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仅仅是因为“圣女”的传说,便相信了这个不存在的希望。

如果她现在摘下面甲,告诉他们,她就是那个他们口中的“圣女大人”,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她可以告诉他们。

可她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最好别去西边,那里是战场,不是避难所。”

商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圣女大人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希望?

朱丽叶的心中掀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真的知道他们在寄托希望给谁吗?

她可以选择告诉他们真相,可是如果她这样做了,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崇拜她?会将她奉为真正的玛丽安娜守护者?会对她寄托更高的期待?可她自己都不确定,她到底在守护谁。

她可以选择回避这个问题。

她可以假装自己仍然是那个坚定不移的战士,不去在意那些被自己影响的人,不去深思那些因她的名声而汇聚的期待。

她微微闭上眼,低声道:“你们继续往南走,避开前线,那里可能更安全。”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不再理会商队的感激和议论。

她刻意不去听他们的话,刻意避开他们崇敬的目光,刻意不去思考——她的名字,已经成为了多少人寄托希望的象征。

她不愿意去承认,她的存在已经变得太重要了,重要到连王室都开始忌惮她,重要到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这股力量。

她想逃离这种思考,可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无法回避。

夜风骤起,她骑上战马,继续前行,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伤口仍在流血,战场上的创伤在马背的颠簸下加剧,皮肤炽热,像是有火焰在灼烧她的神经。

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手指已经无法稳稳握住缰绳,夜色与火光交织,她的视野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她听见副官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想要回答,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

下一瞬间,她的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从马背上倾斜,沉入无尽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