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皎皎,清风送凉,山间小道静谧得只有竹叶轻颤与潺潺水声。雩衡独行于山路间,斗笠遮掩了大半眉目,剑在肩上被布条层层缠绕,已不再有半点锋芒。他的脚步沉缓,心中却如乱云未散,隐隐作痛。
忽而,他闻得一声清越的吟唱,随风传来,悠悠荡荡,如高山流水,沁人心田。他循声而去,只见一片竹林深处,有一女子半卧青石,手执酒壶,身旁散落着几卷竹简与一柄随意丢弃的剑。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平淡的衣衫镀上一层银辉,而她身旁那柄满是划痕的剑鞘却如斑驳的历史,显得格外沉寂。
“持杯邀明月,醉看影分离。天地如棋局,何必论高低?”女子仰头长吟,酒香自壶口四溢,伴着竹林的轻响,显得格外悠然。她的目光掠过雩衡,笑意如风般轻浅:“这位侠士,何不解剑同饮?”
雩衡止步,目光落在她随意丢弃的剑上,语气冷淡:“剑岂可轻置?若遇敌袭,性命休矣。”
女子轻笑,将酒壶放在身旁,随手指了指那把剑,眼中闪过一抹智慧的光:“那剑便是敌袭之物,你又可曾见我避?”
雩衡微怔,眉头微皱,沉声道:“剑乃护身利器,岂可视若无物?若有敌人与你厮杀,单凭言辞岂能化解?”
女子听罢,悠悠叹息,起身将手中的酒壶递向他:“剑者,利刃也,然剑心为器,剑术非解。世间万事,岂能尽由刀剑裁决?你来,且看这竹林,可解我意否?”
雩衡犹疑片刻,接过酒壶,却并未饮,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竹林。林间竹影摇曳,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宛若一幅潇洒的画卷。
女子随手折了一片竹叶放在掌心,声音清越:“你见这竹叶,何以摇曳?”
“因风而动。”雩衡答得干脆,眼神却带着试探。
女子将竹叶抛向空中,竹叶随风翻转,最终轻落于地:“然风不可见,竹亦未动,实乃心动耳。”
雩衡皱眉:“言辞虚浮。”
女子仰天一笑,长吟道:
“心动风即起,静看云中竹。剑术解纷争,岂能治人哭?”
她转身拾起那柄布满划痕的剑,随手指向地上,剑尖轻点,写下“道”字,又缓缓将剑插回地面:“你用剑,便会求剑所不能解之事。此剑杀人,亦救人,然可救人心乎?”
雩衡盯着地上的字,久久未语。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剑上,手指触摸着那紧缠的布条,似是触碰到了心底的某根弦。他低声道:“若剑不能解人心,持剑者又有何用?”
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如月光般温和:“剑不能解,心可解;手不能止,言可止。你既为持剑者,当思剑之所及,亦思剑之所不及。”
她随手拈起一卷竹简,展开念道:
“山河无长静,悲欢亦有期。持剑修为志,持心可救世。”
雩衡目光深沉,缓缓点头,沉声道:“或许,你说得对。但若人心不解,剑又岂能放下?”
女子侧身望向他,目光微微一动,眼中满是未曾显露的意味。她指向远方,那片群山隐在薄雾中,缥缈如梦:“你且看这山河,岂有尽头?道亦如此,心向何处,道便在何处。”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雩衡肩上的剑,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缠剑,是怕再拔;你问路,是怕再错。可剑本无错,错的是执剑者心不明。你既已行至此地,为何不再行远些,去寻一个答案?”
雩衡微怔,沉默片刻,低声道:“寻路亦无用,天下之乱不在我手中,天下之人亦不在我心中。”
女子听罢,长叹一声,忽而轻吟:
“山中有径通幽远,江上清风载逍遥。持剑且随尘世过,不问浮名几多高。”
她吟毕,轻轻一笑,目光重新回到雩衡身上,语气悠然:“你心中虽无天下,却仍愿问这剑之意义,心中虽无人,却仍执意缠剑不弃。何必自欺自困?路总要有人走,你不走,我不走,便无人能走。”
雩衡的眉间轻轻一动,深邃的眼神中似有微光闪过。他看着女子那洒脱的笑容与随意丢弃的剑,心中那压抑许久的迷雾仿佛被微风拨开了一角。
女子转身,迈步走向竹林尽头,声音随风传来,轻快如笛声:“你若觉无路,便随我走。我自有酒,有诗,有剑,至于归处,我亦不知,但不妨同行。”
她走得几步,忽而停下,回头看他,目光清澈明亮:“你怕我,还是怕自己?”
这一句淡淡的话,却像重锤敲在雩衡心头。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又看向竹林尽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无言。
终于,他抬步,走向那片竹林深处,脚步虽沉,却带着某种隐约的决然。月光洒在两人身后,竹林低语,酒香未散。他心中的剑虽未出鞘,却在此刻第一次,感到了未曾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或许路无意义,但人有。若剑有路,我愿随行。”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风送远,隐入了竹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