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长亭:

竹林轻摇,月影婆娑,风吹过山间,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雩衡与女子并肩而行,竹林间的细碎光影在两人身上晃动,如水波微漾。女子的步伐轻快,不时拨开挡在路前的枝叶,转头向雩衡笑道:“至此同行,尚未请教姓名,可否赐告?”

雩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雩衡。”

女子微微一顿,复又莞尔一笑:“雩衡,风雨之名,好名字。”她指向自己的胸口,语气自然而带一分傲然:“我名嵚月,山高而孤,月皎且冷。想来与你这雩衡一道,也不算突兀。”

“嵚月。”雩衡低声重复,目光掠过女子洒脱的面容,声音微微放缓:“好名字。”

嵚月闻言大笑,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孤月,眼中透出一丝感慨:“名倒是好,然人未必好。”她收敛笑意,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语调忽而低沉:“我本不该在这江湖中飘零,本该在那朝堂之上,用笔为剑,以诗护天下。可惜……”

“可惜?”雩衡转头看她,眉间隐约皱起。

嵚月长叹一声,目光收回,落在脚下的青石小路上,缓缓道:“几年前,我入京为官,成了少数被朝廷认可的女文官。满心以为能以笔书大义,与贤者共商天下之策。然宫中朝臣,多以性别讥讽我,或谓‘奇女子’,或谓‘不自量力’。他们尊我一时,却容我不得。”

雩衡未言,静静听着。嵚月继续道:“有人邀我吟诗,有人使我作赋,然无一用我才,只欲以我为装点风雅之饰。我不甘,几次进言,却触怒了权贵,最终被排挤出宫。那一日,我站在长亭之下,看着京城的宫墙,忽然觉得满怀抱负,竟如笑谈耳。”

她抬起头,眸中透着月光般的清冷,轻声吟道:

“一朝长亭外,风满落花间。回首天子殿,不识旧人颜。”

雩衡垂目,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些许低沉:“为何不留下?若有志,为何不争?”

嵚月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争?争不过人心之恶,争不过权谋之深。与其困于宫闱,不若归于山水。”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雩衡,目光深邃如潭,语气忽而一转:“但你可知,选择并非一次性的事?”

雩衡微微一怔,抬眼看她,眼中隐约透出几分疑问。

嵚月轻笑,抬手指了指他肩上的剑,又指了指自己随意扔在路边的剑,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坚定:“你以为选择只在一时一刻?其实每一步,每一刹那,都是选择。你不拔剑,是选择;我弃剑,也是选择。选择的意义,不在对错,而在你能否不背弃自己。”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月色下的山影,低声吟道:

“千山自横绝,万水亦重重。道在何处是,心间此一逢。”

雩衡目光微动,像是被她的言辞击中,又像是在竹林间的风声中捕捉到某种久违的答案。他抬头望向夜空,月光洒在两人之间,轻声道:“若如此,每一步,便不该忘初衷。”

嵚月微笑,轻轻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不错。既不忘初衷,便不惧百世千劫。”

两人并肩而行,竹林尽头渐渐现出更远的山路。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落下。雩衡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沉默许久,终于抬眼问:“那你呢?这一路,又为何行走?”

嵚月仰头饮下一口酒,洒脱一笑:“因我尚未寻到归处,或许这江湖,正是我的路。”她抬手一挥,指向那无尽的山河:“山高水长,我的路未尽,你的路亦未尽。何不同行?也算江湖一缘。”

雩衡沉思片刻,脚步却不自觉地跟随了她的方向。他抬头望着远方,月光映在他的眼中,似有一抹微光闪动。他低声喃喃:“归处未定,路便在心。”

嵚月大笑,步伐轻快,声音如风般洒脱:“正是此理!路长亭远,江湖正好。”两人渐行渐远,竹林在身后渐渐隐去,唯有一轮孤月,高悬山巅,见证着这一段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