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的彻夜长谈

夜色深沉,斯凯科尔王宫的书房里,烛火轻轻跳动,映照在一排排古老的书籍上。夜风透过窗棂,吹动丝绸帷幕,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海盐气息。书房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深色橡木书桌上,散落着几份未曾整理的文件,几张泛黄的地图,一杯已凉透的红茶。
冯·斯凯科尔站在窗前,手指摩挲着窗台的一角,目光落在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港口。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等着莱因哈特走进书房。
门被轻轻推开,莱因哈特走了进来。他的白发在烛光下映出淡淡的银光,水蓝色的眼眸透着理性的冷静,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尚未消散的困惑。
“你还不睡?”冯微微侧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低沉而温和。
莱因哈特轻笑了一下,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杯已经冷透的茶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起来,你比我更像是睡不着的人。”
冯笑了笑,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到了这个年纪,就习惯了在夜里思考。”
书房内沉寂了一会儿,莱因哈特缓缓开口:“父亲,权力真的能还给人民吗?”
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凉茶,轻轻地晃了晃,低头看着杯中沉静的茶叶。
“你还记得我年轻时的老师吗?”他的声音平和,仿佛在追忆过去,“他曾告诉我一句话——‘人心是复杂且脆弱的。’”
莱因哈特微微皱眉,等待着他的父亲继续说下去。
“权力无法真正还给人民,除非人民拥有足够的经济自由。”冯缓缓说道,“否则,他们所拥有的,只是被赋予的权力,而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
莱因哈特低头,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的边缘,他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共荣不能仅仅依赖政策,而必须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竞争的公平环境’。
他抬起头,眼神深邃,“制度能塑造社会,但社会最终由人性决定。”
冯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欣慰的光芒,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点头:“是的,这也是我多年来试图去理解的事情。”
“我选择君主立宪,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让人民逐渐学会掌握自己命运的起点。”莱因哈特的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丝坚定,“如果国家的制度不能赋予人们公平竞争的机会,那么共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冯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斯凯科尔建国的初衷……你知道是什么吗?”
莱因哈特微微抬眸,等着父亲的回答。
“斯凯科尔的缔造者,马蒂斯女王,为了‘共荣’奋斗了一辈子。”冯的目光微微变得悠远,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敬意,“她并不是为了王权而战,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不同种族能够共存。”
“血族,人族,龙族,兽人族……曾经彼此敌视,甚至在同一片土地上都无法共处。但她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让他们学会了妥协,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冯顿了一下,叹息般地说道:“我们的祖先花了几百年,才把这个国家从一个不起眼的港口变成如今的航海帝国。每一个统治者,都在为他们自己理解的‘共荣’努力。”
莱因哈特的指尖在书桌上划过,轻声道:“那么,父亲,你的‘共荣’是什么?”
冯缓缓转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我的共荣,是赋予人民选择的权力。”
莱因哈特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一刻,他终于完全理解了父亲的选择——不是塑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而是让人们有机会自己去决定他们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书房里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冯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些,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为那些死在叛乱中的人感到惋惜。”
莱因哈特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父亲。
“无论是发动叛乱的,还是镇压叛乱的,他们都是人……更何况,他们都是斯凯科尔人。”冯轻叹道,眼底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哪怕是最温和的改革,也无法避免流血与死亡。”
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跳动声,莱因哈特的心绪微微起伏,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哀伤。
“你的姨妈,就死在玛丽安娜大革命里。”冯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一些,“你母亲艾莉西亚,为这件事伤心了很多年。”
莱因哈特沉默,他知道他的母亲对玛丽安娜的革命有着复杂的情绪,但他从未想过她的家人曾被卷入那场风暴。
“所以,我不希望有一天,斯凯科尔王室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冯轻声说道,“历史不会仁慈,我们必须比它走得更快。”
莱因哈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为冷静:“所以我们不能操之过急,我们必须让市场逐步接受政府的引导,而不是用强权去决定它。”
冯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满意:“你终于明白了。”
沉默片刻后,冯忽然笑了一下,神色缓和了几分,“说起来,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莱因哈特疑惑地看向父亲。
“我的表哥……”冯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些许回忆,“他曾是玛丽安娜的王子。”
莱因哈特猛地一怔,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玛丽安娜的王子?”
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后来,他因为政治斗争,被他的兄弟姐妹诬陷,最终假死,逃亡到了普约。因祸得福,他在那里化名为博蒙特·梅普尔福德。”
空气在这一刻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莱因哈特的思绪急速运转,眸光猛然一缩,他低声问道:“艾琳呢?”
冯轻轻叹息,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平静地说道——
“她是玛丽安娜记录中,唯一一个失踪的皇室后代。”
烛火微微跳动,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页的气息。夜已深沉,斯凯科尔王宫的书房内,父子两人的对话仍未停息。
莱因哈特的目光依旧盯着冯,水蓝色的眼眸里透着思索,却也带着几分未曾察觉的情绪。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桌的边缘,心绪似乎仍然沉浸在刚刚得知的消息里。
“艾琳……”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有些迟疑,却又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
冯微微挑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在想什么?”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他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思绪缓缓流转。
她是玛丽安娜皇室的遗孤,她的身上流淌着曾经被推翻的王族血脉,而如今,她却成为了斯凯科尔经济改革最重要的推手之一。
他从未认真想过艾琳的过去,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世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冯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带着一丝玩味地说道:“如果你想问我,你和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那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按照皇室的血统计算,她可以算是你的远房表妹。”
莱因哈特回过神来,抬起眼睛看着冯,眉头微微皱起。
“远房表妹?”他的语气不置可否,甚至带着一丝疑虑。
冯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表哥,也就是博蒙特·梅普尔福德,曾是玛丽安娜的王子,而艾琳的母亲,是他的堂妹。这么算起来,你们的血缘关系非常遥远,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绪有些复杂。
他应该感到惊讶吗?还是应该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冯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莱因哈特,你对她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华吧?”
莱因哈特微微一滞,垂眸的瞬间掩盖了眼底的一丝情绪波动。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她确实是个聪明人,在经济学上的见解比许多老派学者更加敏锐。”
“嗯哼。”冯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那为什么你们聊天的时候,你总是会不自觉地放慢步伐?”
莱因哈特的指尖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或者说……”冯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为什么在舞会上,当她反驳那些贵族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莱因哈特终于抬头,目光对上冯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父亲,你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干涉我的事情。”
冯轻笑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是啊,但我并不是盲目的。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事情,也许旁人会更容易看出来。”
莱因哈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略微移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书房里的沉默蔓延了一瞬,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偶尔噼啪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对艾琳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变得微妙的。
也许是在舞会上,她用冷静的语调拆解了贵族们的偏见,而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可以在这样一个充满权谋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也许是在港口,她靠在长椅上讲述那个关于永丰之地的神话,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他的心绪第一次被一个故事所动摇。
又或者是在无数次的会议里,她的目光犀利,言辞精准,从不迎合,从不妥协,而他总是不知不觉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判断,期待着她的答案。
可他从未深思过这些情绪的来源。
直到此刻,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突然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冯看着莱因哈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的血统如何,你真正需要考虑的,她是否能陪你走到最后。”
莱因哈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头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
“父亲,你还真是比我想象得更加洞察人心。”
冯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我也曾年轻过。”
书房内,烛火微微跳动,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而父子两人的谈话,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未曾言明的共识。
书房里的烛火微微跳动,映照在冯·斯凯科尔的侧脸上。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水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曾经还需要他教导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瞬,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头顶,指尖触及那顶已经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王冠。
斯凯科尔王冠,象征着君主的责任、荣耀与权力。
自从他加冕以来,这顶王冠从未离开过他的头顶,它不仅是一件象征王权的饰物,更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整个国家紧紧地绑在一起。
他缓缓摘下王冠,轻轻地抚摸着那沉重的黄金,目光微微低垂,仿佛在回顾自己过去的岁月。
“你已经长大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却透着一种别样的情绪。他看着莱因哈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与信任。
“我已经与权力与责任这两头野兽斗了大半辈子。”冯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它们从来不会真正被驯服,但我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莱因哈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父亲的动作,他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深沉的情绪。
冯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双手,将王冠轻轻地戴在他的头上。
“从今天起,斯凯科尔将交到你的手里。”
莱因哈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一刻的重量。
王冠落下,命运的齿轮随之转动。
冯的手在莱因哈特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指尖透着些许温暖,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坦然。
“我确实有些担忧。”冯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犹豫,“将一座帝国交到继承人的手里,并不像交出一柄剑那样简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但我相信,你会带领斯凯科尔走入一个新的时代。”
莱因哈特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王冠的一侧,感受着它的重量。沉甸甸的,不仅仅是黄金的质感,更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失望。”
冯微微点头,眼底的骄傲和信任已经无需言说。
当莱因哈特推开书房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他仍旧是那个银发蓝眼的年轻人,可此刻,他的身份已经彻底改变。
进书房时,他是王子。
走出书房时,他已是斯凯科尔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