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惊鸿:

夜色如墨,山间的小道被风拂过,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不可诉说的隐秘。雩衡独自行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沉重而缓慢,身后的风卷起一片枯叶,滑过他的足跟又飘远。他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上那些古朴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闪烁着冷意。他低垂着头,目光似在盯着脚下的路,实际上却迷失在不远的记忆中。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一片染血的枯草地。夜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残阳如血,将山谷的尽头染上一片诡谲的红。那人半跪在地,捂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中涌出,流向地面,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雩衡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手搭在剑柄上,冷冷问:“为何杀人?”

“为天下。”那人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执拗的炽烈。他的嘴角扬起,露出一抹疲惫却坚决的笑容,“杀这些贪官,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雩衡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剑未出鞘,却已将杀意逼近眼前的刺客。那人却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你若杀我,也无妨。但我求你……至少放过我的家人。”风中,这句话低如蚊呐,却清晰地钻入雩衡的耳中。他放下了手,转身将那人拉起,用手中仅有的一点草药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你的家人在哪里?”雩衡声音平淡,仿佛问的只是今晚的月亮是否圆满。那人喘息了一阵,缓缓道:“在北边的小村落,他们……他们等着我回去。”

雩衡没再多言,只默默扶着他离开山谷。然而,那一天起,这个人的身影与那片染血的枯草地便深深刻入他的记忆,如影随形。

现在的脚步声敲打着寂静的小道,雩衡抬起头,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巨龙沉睡。他轻轻吐了口气,寒凉的空气涌入胸膛,将那一丝隐藏的沉痛压回心底。他记得,那个刺客后来带着他见到了一群人——一群眼中燃烧着同样火焰的人。他们围坐在一盏油灯旁,低声谋划着某位高官的行踪。灯光摇曳,那些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像虚幻的影子。

“我们只是为了给天下讨回一个公道。”那人曾如此说道,眼中的光比油灯更亮。他们要刺杀一位朝廷重臣,据说此人横征暴敛,弄权专横,百姓苦不堪言。雩衡没有说话,但他的剑悬在腰间,隐隐回应着心中的某种震动。他想起那些因暴政而死的村民,想起血染的田地,想起那些冷漠的官兵。他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可他没有料到,后果竟会如此残酷。

群星隐于薄云,车队的灯火摇曳,雩衡与其他刺客埋伏在官道两旁。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等待着时机的来临。他的剑如惊鸿般划破夜空,将护卫的长矛一劈两断,随即冲向官车的核心。其他刺客紧随其后,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迅速将车队团团围住。

然而,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一声闷哼传来,刺客中阵型的侧翼突然出现混乱。雩衡迅速转头,只见那名曾被他救下的刺客,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另一名同伴的腹部。那人不可置信地倒下,鲜血喷涌而出,刀刃无力地跌落在地。其他刺客惊愕地望向他,整个阵型因此暴露出巨大的破绽。

“你在做什么!”雩衡怒喝,声音震彻山林。可对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清明?天下?不过是笑话。我不会为这种虚无的理想送死。”说罢,他转身冲向官车,跪倒在重臣面前,声音低沉而急促:“大人,我已经告诉您他们的计划,求您放过我的家人!”

重臣从护卫的簇拥中缓缓现身,面上浮现一抹轻蔑的冷笑。他只是抬了抬手,便有长枪的寒芒从护卫中刺出,直贯那名刺客的胸膛。刺客的身体僵住了,血从胸口喷涌而出,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倒下时,目光扫过雩衡,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似乎有后悔,也似乎带着某种解脱。

护卫长刀挥舞,血色蔓延在山谷间。刺客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与刀刃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首令人心悸的挽歌。雩衡挥剑斩杀迎面而来的敌人,却无法挽回战局。他的剑上沾满了鲜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同伴的尸体。

当最后一名刺客与最后一位官兵倒下时,风声骤停,山谷间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重臣早已逃跑,只剩雩衡下伫立在满地的尸体间,目光落在那名刺客的尸身上。他的脸上仍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但雩衡却只感到一阵冰冷的空虚。他本以为救下的,是一个能够改变天下的人,却发现他所信任的,竟是摧毁一切的起点。

“我不该救你。”雩衡低声说,声音如风中飘散的尘埃,轻微却刺入人心。他转身离去,脚步缓慢而沉重,身后的尸体与燃烧的战车化作他记忆深处的阴影。他没有回头,只听见风从山间卷过,掀起一片片染血的落叶,在空中无声地飘零。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冷得刺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走出山谷时,夜空渐渐晴朗,星光洒满大地。雩衡仰望着夜空,低声自语:“初心何在?”风没有回应,只有遥远的乌鸦啼鸣,像是在嘲笑这场短暂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