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昏迷时,他梦见自己在那张中餐馆的桌子旁。

红灯笼摇着,麻婆豆腐还在冒泡。六个人围在一张桌边,笑着、闹着、碰杯,背景是一首永远听不清歌词的老粤语歌。

然后,一个一个地,身影开始从照片上被划掉。

司机的座位空了。字符串的筷子落在桌上不再动。大姐头和迈阿密的椅子正被慢慢抽走,只剩秃鹫还坐在那,低头喝着白水,脸上挂着血。

“你要是再不醒,”他说,“那这顿饭,连你的位置也该收走了。”

狐狸猛地睁开眼,阳光一下子刺进视网膜。

天花板是混凝土结构,开了裂。房间不大,有呼吸机、点滴架,一架老式心率监视器轻轻响着。四周是褪了色的帘布、消毒水味、尘土气。

“你昏了整整三天。”秃鹫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坐在塑料椅上,右臂缠着绷带,肩头血迹未干,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递来。

狐狸没接,只是费力地把视线挪过去,声音低哑得像砂纸蹭铁:“这是哪?”

“墨西哥边境。一个旧诊所。地下的,能躲几天。”秃鹫喝了一口水,“诊所老板是我认识的人,欠我两条命。”

狐狸闭了闭眼,感到一阵沉重从胸口压下来。他想抬起手,却发现手腕被固定在床架上,肋骨像被锤子敲过,呼吸像吸进沙子。

“你断了两根肋骨,一颗弹片卡在肩胛骨边上。再往左一点你就去陪字符串了。”秃鹫平静地说,“我把它取出来了,就当是个纪念品吧。”说着狐狸把一片扭曲的不成样子的金属放在了狐狸的床头柜上。

狐狸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着掉皮的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左边蔓延到角落。他忽然觉得胸口的痛不是来伤口,而是来自一个更深的地方——

他想到迈阿密和大姐头还在监狱,不知道是被审还是被转移。
他想到司机最后一句话: “打瘸了带回去。”
他想到字符串倒下时,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那句“对不起”像一道静音的枪声。

——现在只剩下他和秃鹫了。

而其中的一个躺在床上动不了。

“是不是……”他开口,声音发干,“是不是我搞砸了?”

秃鹫看着他,没吭声。

“我们六个人……”狐狸盯着吊瓶滴水,“我以为,只要算得够准,就不会输。”

“你算得够准。”秃鹫淡淡道,“只是人死得太快。”

狐狸笑了一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这听起来像骂我。”

“我是在告诉你,我们不是被你害的。”秃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狐狸身上,“你不是神。你只是那个,总是在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

“但你这次,差点没站起来。”

狐狸闭上眼睛,像是要用全部力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沙地、爆炸、血、键盘、火光、刺耳的信号噪音。

那是他这一生最清晰也最失败的一次“布局”。

这次,他不是被敌人打倒的。他是被现实掀翻的。

房间陷入沉默。

秃鹫起身,把空水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你慢慢想。等你能下床,我们还有事没做完。”

他走出房门,阳光照进来一秒,又被门关上。

狐狸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就像一只重伤的野兽——它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它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咬死猎物。

外头下雨了。

墨西哥的夜雨不像北方那么痛快,它是粘稠的、沉闷的,从空气里一点点浸进骨头。诊所外墙漏水,混凝土被打得像旧海绵,沙袋堵在门口,依旧挡不住刮进来的风。

秃鹫撑着一把坏掉的伞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汉堡的油渍已经透出包装,热气也散得差不多。

门一推开,他先闻到了血味。

“狐狸?”他声音不大,却很沉。

纸袋啪地扔在桌上,他转头就看见——

狐狸倒在病房门口,脸朝下,血从嘴角淌到地砖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却像是在挣扎着够门边的水瓶。

秃鹫冲过去,一把把他扶起来——狐狸身上还没拆线,肩胛处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你在找死吗?!”秃鹫低吼着,把他重新放回床上,拽起被子盖住。

狐狸闭着眼,说话像是梦呓:“没死成……还挺遗憾。”

他语气太轻,轻得不像讽刺,更像坦白。

秃鹫坐到床边那张塑料椅上,没说话。他知道——狐狸要开始说真话了。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机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狐狸开口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聚餐吗?那年我们六个刚离开公司,刚接到第一个‘灰区’任务。吃的是一家中餐馆,司机点的锅贴,字符串不吃辣,结果商家上错了,小姑娘被辣的鼻涕直流,司机在旁边边笑边和她用手机看周润发的电影,迈阿密还抢大姐头的茶……”

秃鹫点点头:“她用筷子打了他的手。”

狐狸笑了一下:“对。然后迈阿密跟我说,咱们可能就要分道扬镳,因为自己讨厌大姐头。”

“我记得。”秃鹫说,“后来两个人还互相道歉了,大姐头甚至还哭了。”

“虽然说最后的结局是好的,但是我当时真的觉得——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打算。我们聚是偶然,分是常态。那顿饭之后,我开始准备备用身份、海外账户、散伙协议。” 狐狸说道。

“你干那一套的时候,我们还在抢大姐头做的藤椒牛肉。”

狐狸苦笑一声:“对。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队里最清醒的那个……但我今天才明白——我不是清醒,我是懦夫。”

“懦夫?”秃鹫看向他。

“别人都真心想活。”狐狸缓缓地说,“只有我,总是在想着失败时怎么退场,怎么保命,怎么躲过责任……结果你们一个个都死了,伤了,被抓了,我还在这儿喘气,像个尸体。你说我有什么资格活到现在?”

那句话落地,像把刀摔在桌上。

秃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把狐狸抓起的手重新放回床上,用绷带缠紧。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包扎一颗定时炸弹。

“你可以死。”他忽然开口,“如果你真觉得你该死,你随时可以死。我不拦你。”

狐狸没动。

“你妈逼,你怎么这么自私?司机为了给我们探路被炸成了碎片,字符串为了掩护你死了,监狱里的两个人为了硬核你对计划过的多么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拖到安全地方!然后你现在却想死?”

秃鹫站起身,把汉堡纸袋推到床头柜上:“吃不吃随你,操你妈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低却坚定。

“狐狸不会死。”

“他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门关上。

狐狸一个人靠在床头,手慢慢地动了动,摸到那张纸袋,像是确认现实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抓住。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绷带,胸腔还在疼,伤口还在崩,但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还在呼吸。